文/曾康乐

偶然刷到一段AI制作的短片，画面如刀，一刀一刀刻进心里，看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幽深险峻的峡谷之间，仅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悬于半空，桥下是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两侧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一头母羊驮着小羊，颤颤巍巍踏上独木桥，想去对岸寻一条生路。行至桥心，一头猛虎骤然现身，横亘前路，龇牙咧嘴，目露凶光，步步紧逼。就在猛虎踏上桥面、逼近桥心的一刹那，独木桥不堪重负，“砰”的一声轰然断裂。猛虎随着碎裂的木料坠入深谷。可断桥的余波也殃及小羊立足的这一端，桥面陡然下沉，母子俩眼看就要一同跌入深渊。千钧一发之际，母羊拼尽全身气力，奋力一顶，将小羊托举到了安全的岸边。而它自己，来不及跃上岸，随着残桥一同坠向万丈深谷。

幸存的小羊立在崖边，泪水簌簌滚落，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一声声哀哀地咩叫，叫得人心都碎了。往后的漫漫长路，再无母亲庇护，它要独自走进苍茫丛林，去承受世间的风霜雨雪。那孤苦无依的模样，惹得屏幕前无数人红了眼眶。所幸故事并未就此落幕，命运到底留了一丝温情——母羊下坠途中，被悬崖上横生的大树枝干托住，悠悠转醒，听见崖上小羊凄切的呼唤，便奋力鸣叫回应。小羊循声奔至崖边，母子遥遥相呼，终得团圆。

短片落幕，评论区满是感慨。众人纷纷叹道，母爱从来不分物种，它跨越生灵的界限，永远是世间最厚重、最无私的力量。望着屏幕里那头奋身托举幼崽的母羊，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母亲。

母亲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人，只是人世间一位普普通通的乡间妇女。可于我而言，她于平凡之中生出坚韧，用瘦弱的肩膀，为我扛住了命运袭来的重重风雨。母亲一生养育了八个子女，历经岁月磨难，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活在世间。每每念及于此，心底便翻涌着说不尽的酸涩。

一九七八年，我参加高中招生考试。那个年代，成分政策尚未完全放开，家庭出身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肩头。我们村一共四个人报考高中，我的考试成绩名列第一。可大队分配名额有限，村里仅有两个读高中的指标。其余三名考生皆是贫下中农子弟，唯独我，背负着地主家庭的出身。那时候录取权限不在学校，决定权掌握在大队手中。

大队干部下到生产队商议人选，我上学的希望悬于一线。我的母亲，悄悄躲在生产队长家的墙边，屏息偷听屋内大队书记与队长们的谈话。听着屋内的讨论，眼看我的读书机会就要被出身彻底抹掉，母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冲了进去。

她当着一众干部的面据理力争：“我儿子成绩最好，为什么不能读书？就算说家里成分不好，我本是贫农，我的儿子身上也流着一半贫农的血脉，凭什么剥夺他读书的权利！”

一番争执相持不下，最后大队决定召集相关干部投票表决。万幸，我的成绩摆在那里，不少人于心不忍，投下了支持的一票，我才侥幸拿到读高中的入场券。如若不是母亲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据理抗争，我的人生轨迹，或许就此改写。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仅仅只是求学路上的开端，距离大学尚且路途遥远。母亲见识长远，深知夯实根基的重要，主动支持我在高二留级一年，沉下心把功课学扎实，以待来日冲刺高考。一九八〇年四月，迎来关键的筛考，五十四名学子经过筛考，只有四个人考上，获得了参加片区集训的机会，到桃林寺镇的汨罗县第三中学学习，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筛考通过之后，我们要从新塘中学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强化学习。这三个月的集训至关重要，师资力量、应试经验都远胜乡里中学。可求学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个月需要上交十五元生活费，还要交十斤大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十斤大米已是家中不小的负担，十五元钱，更是一笔难以筹措的巨款。

为凑齐这笔学费，母亲专程投奔在洞庭湖管委会任职的大舅舅，远赴东洞庭湖洲的湿地割芦苇谋生。那时一百斤芦苇，才换得一毛钱。天刚蒙蒙亮便下到滩涂，一直劳作到暮色沉沉。拼命劳作一天，若是芦苇茂密，最多割两千斤，挣两块钱；倘若芦苇稀疏，忙活一整天，仅仅只能挣到一块钱。风吹日晒，手脚被芦苇割得满是伤口，日复一日，辛苦劳作。整整一个月，她挣下三十元，凑足我两个月的生活费。靠着母亲一滴一滴血汗换来的钱财，我才得以安心坐进集训的课堂。

同年六月，高考如期而至。六月七、八、九三日，我走进考场，奋力作答。最终金榜题名，考入湖南师范学院，成了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村里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

回望来时路，我人生路上每一道关口，处处都站着母亲的身影。就如同动画里那一头舍身托举幼崽的母羊，危难来临时，她把生存的希望、求学的机会尽数留给我，把风霜困苦统统自己扛下。她没有华丽的言辞，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母爱，往往就是这般无言。

世间的母爱，有的激荡于影视动画之中，震撼人心；有的隐匿于烟火乡土，沉默如山。我的母亲，一位平凡的乡间女子，却用一生的坚韧，为我托举起命运的光亮。这份无言的母爱，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历经岁月冲刷，永远不会褪色。

编者荐读：一段AI短片，一头舍身托举幼崽的母羊，引出一位乡间母亲用一生书写的无言大爱。作者曾康乐以一段动画为引，将镜头从幽深峡谷拉回烟火乡土，讲述母亲在成分枷锁下冲进大队会场据理力争、远赴东洞庭湖洲割芦苇攒学费的往事。八个子女仅存一人，十五元学费靠一百斤一毛钱的芦苇一镰一镰割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位平凡女性以血肉之躯为儿子托举命运的真实印记。文章以羊喻人，以人映羊，虚实相照，情感层层递进，读来令人鼻酸。母爱无言，却重如山岳。谨将此文献给每一位在风雨中为子女撑起晴空的母亲。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责编：封豪

一审：封豪

二审：陈新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