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1 06:23:32
章梁有公务在身,饭后匆匆离开。王夫之和王介之与章梁道别。
当天晚上,王夫之和三位恩师聊了很久,畅谈千古文章、圣人之学和天下局势。欧阳霖对王夫之十分赏识,王夫之对他也尊重有加,言谈举止,尽显谦逊。
王夫之同样也感激蔡道宪的善意提醒。作为长沙推官,蔡道宪为人光明磊落,勤政爱民,学识渊博,文采非凡。早在岳麓书院之时,王夫之就听过他讲课,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叫利玛窦的意大利人,在中国传教,竟主张以“天主 ”称呼其“神 ”,并指中国之“天 ”和其所尊的“唯一真神 ”无异。王夫之觉得有趣,可惜当时没有机缘向蔡大人当面请教。
章旷与前面两位恩师不一样,他性格豪放,为人刚正,与王夫之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第二天中午,一位穿着薄衫、蓄着发髻的年轻俊才突然出现在章旷面前,他不请自到,淡定入席,举杯敬酒,自报姓名郑古爱。
章旷眼前一亮,道:“你之行文我甚欢喜,古朴、厚重而不拖沓。 ”郑古爱言行举止十分得体,看上去,少年老成,沉稳持重,谦和温顺,与章旷亦相谈甚欢。后来,他也成了章旷最为得意的门生之一,跟着章旷与清兵作战,并入朝做官,仕途比王夫之顺当许多。只是王夫之怎么也不会料到,南岳起兵时,郑古爱还率一小分队杀入衡城,救了他一命。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离开章旷与郑古爱,王夫之又来到欧阳霖住处,拜师求学。
“焉能为师?武夷先生学问精深,老朽不能比之矣。”欧阳霖摇摇头,笑道。
“恩师谦逊。”王夫之作揖道:“家父对恩师学识、人品十分仰慕,若得恩师允诺,收为门下,家父一定异常开心。”
欧阳霖知道这是客套话,但明白王夫之之诚心,遂收下他,道:“教习之道,本在师生共进。恰似大江东去,后浪催前浪,亘古不易之理也。”欧阳霖很欣慰,他对王夫之推心置腹,谈经论道,给予谆谆教诲。言谈中,欧阳霖忽然道:“夫之,实不相瞒,以你之才,完全可以位列三甲,章公力推你,但被我拦下。”
王夫之大吃一惊:一位考官把最不该透露的秘密都透露了,这非同小可,从中也可看出这位考官的磊落胸怀。王夫之惶恐道:“恳请恩师指点!”
“你有才,且是大才!”欧阳霖盯着王夫之,叹了一口气,沉吟良久后,才语重心长道:“然则,你锋芒太过!历史上,有大才而锋芒太过者,毁之者众矣。”
此话亦不正是蔡道宪大人曾当面提及过的吗?王夫之脸上火辣辣的,知道恩师讲的是真话,也是实话,内心甚是忐忑。看来,“吾手写吾心”,文章一泻千里,不知不觉,内心毕呈。行家一看便知。
“我们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顺序不能颠倒,首要的是‘修身’矣。而修身之要务是‘蓄气’,即‘收得拢气,咽得下气,沉得住气’,最后才是‘出得了气’。气不出,人不顺,憋也。”欧阳霖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道:“锋芒毕露易招是非。老朽以文度人久矣,才华过人者,往往固执,难改禀性。蔡大人也是此意。你之文章本应位列三甲,却不可为三甲。磨一下,沉一下,于你有益无害。但愿你不至于怨恨老朽。”
“岂敢,岂敢!恩师乃拳拳之心,护犊之情,若不然,亦不会收弟子为门徒。”
王夫之大抵能参透恩师话中玄机,类似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说,父亲说过,大叔说过,大哥说过,身边的朋友也说过,以前均没放在心上。这一回,欧阳霖和蔡道宪特地让他“栽一个小跟头”,却让他心悦诚服,并深深记在了心底。
“老朽在此多言一句:世道凶险。你等前途无量。他日为国效力,切戒冲动鲁莽,天下大事,欲成事,先谋事,谋略至上,不可愚执。”欧阳霖见王夫之理解他的一片苦心,甚是欣慰。
随后数日,王夫之几乎都去欧阳霖那里请安讨教,师徒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夫之问欧阳霖是否知晓西洋传教士的事情,“蔡道宪蔡大人曾到岳麓书院讲过意大利人利玛窦,此人十分了得,懂我们的文字,穿我们的服饰,既向中国人传西方之教,又向西洋人传中国之道。”欧阳霖闻之点头,道:“夫之可读一读《坤舆万国全图》,方知天外有天。”欧阳霖特地讲起他曾拜会礼内阁次辅徐子先(光启)徐大人,听他讲述与利玛窦共同探讨天文、水利、历法数学、火器等“西法之密”。欧阳霖有一个德国传教士,就是利玛窦的徒弟,他取了个中文名,叫汤若望。此人学识不凡,格局高远,精通历书和冶金之术,听他讲述天外之事,颇受教益……
一周后,欧阳霖先行一步,离开武昌,他叮嘱王夫之,“代问武夷先生好”,返家时,若途经江西,一定去看看他。王夫之连声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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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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