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锋 刘萍

洞庭湖畔的堤垸，年年湖风往复。我们的记忆，总定格在早年正月的乡土年味。雨雪初歇，乡路泥泞，姐弟踩着湿泥，专程去往姑母家拜年。土坯屋木门吱呀推开，姑母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快步迎出，笑着牵住我们的手。乡邻亲戚围坐炉边，炭火噼啪作响，满屋笑语融融，这份朴素温热的年意，深深印在年少心底。

岁月流转，昔日热闹早已消散。我们才慢慢懂得，有些离别，不是一阵湖风便能吹散。惦念埋在心底，日子越久，姑母的样子反倒越清楚。早年母亲常年卧病，姑母常从垸里匆匆赶来，守在床前煎药侍汤，打理家中琐事，倾力帮扶。斯人远去，世间再无这般纯粹热忱的骨肉情分。一想起这些，心里总有些空落。姑母离世时，年仅 65 岁。

她是洞庭垸土滋养出来的女子。年少父母双亡，茫茫水乡无依，只能在乡野摸爬滚打，艰难度日。幸得哥嫂照拂，孤苦岁月里有了微薄依靠，也早早尝尽人世寒凉、生计磋磨。嫁入婆家，日子依旧清苦，毕生大半心力，都耗在垸田劳作与膝下三个儿女身上。

洞庭湖垸的谋生，从无轻松可言。春日扯秧插秧，赤足踏入刺骨泥水，裤管沾满黄泥，久洗难净；盛夏烈日当头，终日躬身薅草摘棉，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晒干；秋收抢收，披星而出、踏暮而归，终日辛劳不休。每逢汛期修堤固垸，她便跟着垸上妇人挑土上堤。凛冽湖风如刀割面，手掌裂满细口，泥水渗进伤口，钻心刺痛，风霜也在她脸上刻下深浅印痕。

田间劳作耗尽筋骨，家中烟火俗务不曾停歇。夜深子女安睡，她仍守着昏黄油灯，缝补旧衣、搓捻棉线。那块蓝布围裙，白日下地时系在身上，夜里做家务也不曾脱下。家中少许吃食，总尽数留给孩子，自己分毫不舍。一生俭朴隐忍，纵受生活委屈，也很少对外诉说。她所求极简，唯愿儿女平安长大，往后安稳度日。

年少去姑母家做客，家境清贫，灶头并无佳肴。见我们一众后生嘴馋，夜色深沉，她仍扛起渔具，独自走向清冷湖滩。那晚湖风呼啸、寒气侵骨，她在滩头守着撒网，终于捕得一尾活鱼。次日清晨，一锅奶白鱼汤鲜香满屋。年少的我们只顾贪恋美味，全然不懂这口鲜甜背后，是她整夜迎风受寒的辛苦。年岁渐长，阅世渐深，这缕鱼汤醇香，才在记忆里沉淀出沉甸甸的温情。

纵使生计窘迫，姑母骨子里仍带着垸乡百姓独有的宽厚豁达。正月拜年那日，屋外垸风呼啸、寒意逼人，屋内炭火微暖。纵日子艰难，她眼底不见半分愁苦，陪着我们闲话家常、打牌消遣，灯火摇曳，不觉夜半。没有贵重年礼，没有丰盛宴席，这份朴素纯粹的人间欢喜，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岁月辗转，苦日子慢慢熬出头，三个儿女相继成家立业，各立门户。乡邻都说，姑母终于卸下重担，可以安享晚年。无人知晓，病根早已埋下。早年体检便查出肺部异常，可彼时家里开销繁重、田务缠身，手头拮据的她舍不得花钱诊治调理。依旧咬牙下地劳作，帮扶晚辈、支撑家庭，默默扛着身体不适，一拖再拖。待到症状凸显、再去就医，已是肺癌晚期。那个常年奔波田畴、仿佛永不疲惫的垸乡妇人，日渐消瘦衰败。劳碌一生，鞠躬尽瘁，终究没能等来几日清闲安稳。

姑母，是洞庭堤垸一代普通农妇的缩影。少年孤苦无依，中年倾尽所有哺育家庭、守护儿女，一辈子为亲人奔波操劳，总是委屈自己、成全后辈。身体早已亮起警报，却被生计牵绊，无暇顾及自身。那一代垸乡女子，命运大抵相似：默默吞咽生活磨难，把所有期许寄托子女，甘愿耗尽自身，托举后辈走向更好的人生。

重走洞庭堤垸，山河人事早已换新。昔日险堤，经多年治理加固，稳固牢靠；排灌水系四通八达，汛期再无全民挑土护堤的奔波。农机替代弯腰躬耕的苦力，垸乡劳作褪去往日艰辛。如今乡中女子，不必踏寒泥、顶烈日，拥有更多自主生活的底气。旧日苦难已然远去，但那一代人的付出，不该被岁月淹没。

伫立新修的大堤远眺，万顷垸田安然铺展，遍地烟火祥和。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安稳岁月，皆是姑母那一代人用血汗铺垫而成。她们扛下时代的清贫苦难，把光亮与希望留给后辈。这份无声奉献，不入史册，只藏在垸区泥土里、岁岁不息的湖风之中。

如今儿女皆已立业安家，却再也寻不到姑母忙碌的身影，听不到灶边温软的家常。每每想起她当年强忍病痛，被生计拖累错失医治的遗憾，心底便满是酸涩。半生辛劳抚育儿女，待到羽翼皆丰，她却无缘享受半分安稳。

那方蓝布围裙早已不知去向。垸土记着她流下的汗水，儿女心里存着她的温厚与坚韧。这是在烟火泥土里磨出来的性子，湖风吹不散。垸风年年掠过万顷田畴。人虽走了，那份坚韧，还留在垸里。如今垸乡万家灯火、岁岁安宁，便是对姑母，也是对那一代坚韧垸乡女子最深沉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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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