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 11:44:19
作者|武吉海
近段做梦,回到母校湖南师院,重温当年中文系七七级的读书生活。那是一段惊喜、紧张、热烈的时光。多少年过去了,它始终环绕心头,挥之不去。

1966-1976年,除毛选等政治书籍外,较难找到典籍、名著阅读。入校后,老师告诉我们,师院中文系的目标,是培养合格的高中语文教师。学生要结合教材学习,有计划地扩大阅读视野,尽可能地选读一些语言文学、历史、文化书籍,为毕业后走上教书岗位打下学问基础。
七七级学生读书,与国家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同行。老师对恢复高考后招收的首届学生,寄予厚望。他们一边收集、整理、编写教材、教案,一边授课、辅导,毫无保留地向学生传授读书方法与学术传统。
当年的口号是,“为振兴中华而读书”。老师开出一些指导书单。信息灵通的同学,也搞来北京及外地高等院校知名教授的推荐书目。

师院中文系人才济济。长沙岳麓山下,充满浓厚的读书育人氛围。马积高、樊篱、吴容甫、戴启煌、叶幼明、鲍厚星、谢琼翠、金望恩、贝远辰、王昌猷、彭丙成、陈克莉等一批执教名师,邓超高、王大年等系领导,以他们的深厚学养和苦读经历,指导、影响我们在书海里攻读。马积高老师开讲汉赋,他学富五车,却给我们说,我上一学期课,有一两堂课是自己的东西就不错了。《红楼梦》研究专家吴容甫老师提醒我们,读书遇到生僻字,要养成查字典、词典的习惯。比如秦朝面首嫪毐,有的人看了念“缪毒”,正确读音是“罗矮”。没有一定的古文字功夫,很难读准这个名字,查翻字典靠得住些。

七七级四个班240多名学生,分为两个大班,在中文系二楼阶梯教室上课。叶幼明、鲍厚星、金望恩等老师的板书,写得行云流水,一下子镇住了我们。挨过整,恢复工作不久的戴启煌老师,不计前嫌,一头扎进教学。他授课观点鲜明,直奔主题。下课时交代,同学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他。

我所在的七七级三班,有一批特别发狠、读书悟性和消化能力特强的同学。同寝室的王达,钻研古汉语,进入角色快,善于系统解读。唐华同学,记背古典诗词,是一把好手。吕焕斌对俄罗斯文学名著的研读,堪称一绝。李评读新诗,几近着迷。龙文斌啃书细致、执着。韩少功在寝室不怎么看书,但谈吐中可见他涉猎之广。班上罗归国同学,社会活动多。他精力旺盛,大清早爬起来锻炼身体,自习时间钻研哲学理论,一直坚持苦读、练字,被学校评为湖南省“新长征突击手”。黄仁生、罗昕如、丁仕原、张海沙等同学,深耕专业,较早进入学术研究领域。

我在班上,读书积累与悟性都是靠后的。我比较喜欢读故事性强的文学书籍与人物传记。而对语言类书籍,读起来头痛。我那时琢磨,读书兴许也有遗传。书读得好的,如王达、唐华、罗昕如,家庭有教师背景。吕焕斌妈妈在《湘江文艺》工作。韩少功也是读书人家出身,算诗书传家类型。而我母亲大字不识,有的书读不进,恐怕是缺少读书做学问的基因。

那个阶段,中文系新生阅读,古代文学必读四大名著。我读小学时,在吉首电影院门前陆续看过一些摆摊售读的四大名著连环画。进大学开读原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描写英雄豪杰,神灵鬼怪,故事引人入胜,几乎一气读完,感觉非常过瘾。而看鲁迅先生誉为中国古典小说顶峰的《红楼梦》,读了几次都没有读完。觉得曹雪芹风花雪月描写太多,卿卿我我,文字过于细腻,读起来打不起精神。倒是红楼梦诗词,富含人生哲理与醒悟,像“好了歌”“聪明累”等,当时就背了下来。

读现代文学,老师首推鲁迅先生《呐喊》《彷徨》《中国小说史略》。他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有震耳发聩之感。其杂文剖击社会弊端,闪耀思想锋芒。有的文章藴意深奥,笔锋所指要翻阅资料,才能搞懂。老先生的论战文字,脾气来了,一泻无余。郭沫若《凤凰涅槃》《女神》等新体诗,读毕叫人拍手称快。说他们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果然名不虚传。茅盾的《子夜》《林家铺子》,巴金的《家》《春》《秋》,啃起来都有嚼头。

戏剧在元曲之后,我选读曹禺先生23岁创作的《雷雨》,痛快淋漓。惊叹民国那一代才人,文学天赋犹如横空出世。
外国文学,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雨果的《悲惨世界》,司汤达的《红与黑》,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高尔基的《童年》,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通读使人开窍许多。人的命运坎坷起伏,人性、人情、人道,永远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主题。

老师建议,读文学书要结合读史。了解创作的时代背景,对把握经典有帮助。老外名著的思想性、艺术性,只有深入阅读才能体察。欣赏、吸纳国外的优秀文学遗产,可以涵养多元文气。
更为吃香的,是徐迟、蒋子龙、刘心武等一批呼唤科教兴国、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反思文革的新作。女同学形容,读了他们的作品,能唤起报效祖国的激情,时常感到心口怦怦跳动。

我对革命文学的兴趣,对传记文学的喜爱,有时超过专业书籍。像《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红旗谱》《红岩》《六十年的变迁》《暴风骤雨》《苦菜花》,贺敬之、郭小川吟诵革命的诗歌,包括裴多菲“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选,以及《青年马克思》《红星照耀中国》《金陵春梦》《第三帝国的兴亡》等书,借来都是抢时间阅读,享受一睹为快的感觉。

解冻之初,丁玲尚未平反。出于好奇,我借读她创作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湘西作家沈从文,兴许当时文学史忽略,课堂较少提及。
当年读书,按照老师的指点,要动手做读书笔记。有些经典的诗词、警句,要反复诵读,并摘抄下来,供日后翻阅。用得着的书籍,读后记下框架、纲目、重点,有的还要写读后感。一些专著,可以中外对比起来阅读、思考。老师常说,师院读书治学薪火,靠青年学子传播。经典书籍,能够伴随、滋养人的一生。古人讲“书到用时方恨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用于当下,意在激励年轻一代发奋读书。

刚刚走出文革的师院,正值恢复教学秩序。院系藏书资源有限,难以满足求学如渴的学子需求。记得院图书馆借书每周限借5本,一些紧俏名著,往往难以借到手。周一抢先到图书馆排队的同学,有时为借到几本称心书籍喜形于色。晚上学生宿舍熄灯后,球场上、走廊过道、洗漱间,有电灯开着的地方,就有同学埋头读书的身影。
同学们还到处找门路借书来读。一个寝室,读书都在加快进度,读完互相借阅,发挥紧俏书籍的周转功效。
那时长沙读书,盛夏炎热,隆冬寒气浸骨,同学们用冲澡、跺脚等土办法降温暖脚,夜以继日。

此外,周日结伴上街逛书店,遇到名著、新书发行,赶到新华书店排队抢购,也是部分同学的爱好。为节省坐公共汽车往返几分钱的开支,一些手头紧张的同学,早餐后从河西师院二里半出发,步行过橘子洲湘江大桥,到河东五一广场新华书店,买书看书,在书店一呆就是大半天。中山亭附近有个古旧书店,出售收购来的旧书,价格便宜。我与同寝室的罗天明、政教系的吉首同学田茂云,时常去那里捡漏淘书。价格有几分钱一本的,厚书也不过一、两角。田茂云当时带薪读书,买馒头包点做中餐,时常是他请客。
记忆较深的,还有师院食堂学生就餐免费,饭菜可口。年纪小的同学,一边收获知识,一边在长身体。
读书需要讨论、交流、运用。当年师生之间,就读书学习所得,可以各抒己见。小组学习与寝室深夜,同学们用来探讨问题。特别是反思文革,有激进的、稳健的、传统的各种认识,辩论起来互不相让。发表过头意见的,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小报告。
尤其可敬的,是文革中受过冲击的老师,很少提起遭受的委屈。常以“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勉励我们,读书要霸点蛮,当下吃苦,今后的工作会顺手些。
进入大二不久,滕章贵等同学开始写中篇、长篇小说,也有创作诗歌的。当年文学刊物稀缺,只有韩少功、刘建安、刘克利等少数同学能在刊物上发稿。一些有才气的同学,展示作品无门。唐华同学利用假期回老家新化作农村调查,材料寄给中农办。中农办给他回复鼓励,他高兴了好几天。
自办交流刊物,为同学发稿提供平台,写作、组织能力强的同学开始筹办、出力。系学生分会杜纯梓、彭知言策划,韩少功、骆晓戈、张新奇等同学牵头,创办了“新长征”壁报。后来还编办了刊发诗文的‘“岳麓山”。三班刘健安、李长虹、陈志强、谷波涛、刘克利、钟友谊等,组稿编出“枫林”。刘健安将首期“枫林”刻印版,送给湖南著名作家谢璞,他写了“从中熟悉大学生,清水见底油印篇,胜过俗物百万册,枫林曙光意盎然”,给办刊者打气鼓劲。
师院办在岳麓山脚下,山上名人墓较多,有抗日战争时期长沙会战遗址。黄兴、蔡锷、蒋翊武、陈天华等近现代志士仁人在这里安息。走一圈,可以重温清末民初中国风起云涌的壮阔历程。龚忠明、罗归国、丁仕原组织20多位同学,在岳麓山“鬼门关”举行诗歌朗诵会,交流新诗创作体会。平常晚饭后,同学不时爬岳麓山,在山间散步、穿插,边走边背英语单词,探读名人墓碑,闲聊读史体会。有次,我们寝室几位同学相邀到爱晚亭,带了葡萄酒,打算喝酒助兴交流一下对现代文学史料疑案的看法。几位同学不胜酒力,一喝就醉。醉后哼着热门歌曲,一路互相搀扶返回寝室,倒下头呼呼大睡。
校园读书,主要靠教师指导,年级辅导老师做思想政治工作,班级党团组织自我管理。学生遇到难题,知晓的都会帮忙。学生生病住院,考试、恋爱受挫,亲人去世,个别发生婚变,违反校纪,年级辅导员龚正荣老师与班党支部书记出面看望、疏导,开展批评教育,用温暖与爱心照亮情绪波动的同学。
那时,整个社会氛围昂扬向上。虚假、乖巧、浮躁、逢迎、见利忘义,较为少见,也没有多少市场。学生读书珍惜时光,教师育人充满热情,师生相处彰显真诚,校园风气甚为宽松。大家都有一份紧迫感,为实现国家现代化努力。
待到做完教学实习和毕业论文,大家松了一口气。离校前夕,刘克利同学写下《告别之歌》,为四年读书生活作了诗意小结:风起了,波涛在涌,理想的风帆已经鼓满,再见吧,亲爱的母校……四年,我们不能枉度也没有枉度……我们把每一丝霞光,都融进了图书馆,我们把每一个节假日,都交给了书籍……时间在我们后面喘息”。
读书应先博后约,关注社会现实;开卷须眼到、口到、笔到、心到;带着问题读,注重资料的收集、梳理、研究,为日后的长远发展、治学,打牢基础;读书与做人,都应保持清醒与风骨;追求真善美,通过读书传承人类优秀文化,培养道德情操,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价值观、历史观,对读书人站稳脚跟、行稳致远尤为重要。这些当年恩师点拨,同学交流的见识,今天看来,仍然给人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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