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德:略谈《陈士杰集》中《陈侍郎书札》的文献价值 | 湘江副刊·悦读

    2026-09-20 07:22:07

《湖湘文库续编》实拍图。

文选德

陈士杰是湘军重要将领,早年出入曾国藩幕府,参谋多次战事,其后历任山东按察使、福建布政使、浙江巡抚、山东巡抚等地方大员,于海防、河务、文化、教育诸方面都颇有建树。2021—2035年国家古籍工作规划项目《湖湘文库续编》近期推出了湖南工商大学陈树整理的《陈士杰集》(上中下册,岳麓书社出版),收有陈士杰著作《陈侍郎奏稿》《陈侍郎书札》《蕉云山馆诗集》《蕉云山馆文集》《牧令书节要》。

《陈士杰集》具有较高的原始史料价值,以其中的《陈侍郎书札》为例,此书为光绪三十二年(1906)衡阳刻本,共八卷,辑录了陈士杰从咸丰年间回乡编练广武军,至光绪年间移寓衡阳终老的三十余年间写给上司、师长、亲友、同僚、下属的书信六百余件,涉及曾国藩、曾国荃、左宗棠、丁宝桢、李瀚章、李鸿章、彭玉麟、郭嵩焘、岑敏英、刘长佑、阎敬铭、张之洞、王文韶等近百人。从这部书札来看,与陈士杰书信往来的多为军政官员,反映了陈士杰从曾国藩湘军幕府,到回乡组织团练成立广武军,再到先后宦游鲁、闽、浙的工作和生活轨迹;展现了陈士杰忠君孝亲的家国情怀,善于识才、荐才的能力,以及对友朋的关切。

由于陈士杰身份特殊,因此这部书札具备以下几个方面的文献价值:

首先,书札这种私密性文书较少受到官方话语体系的修饰和制约,能够丰富正史的记载。在致同僚、师友的信件中,陈士杰吐露了募勇练兵的艰辛、粮饷筹集的困境、具体战役的态势变化,特别是从咸丰五年(1855)至同治五年(1866)十多年间,其在乡编练广武军并参与多次战事的情况。如同治四年(1865),陈士杰写信向曾国藩报告击溃霆营叛勇的经过:

士杰奔驰七昼七夜,始得邀击于桂阳县属之文明司。贼众勇少,以奇制胜。该叛勇六大队中,后四队以次败溃,惟前二队遁入山洞,时已昏黑,未便进攻,士杰以二营遮其前,暗抽三营绕向洞后截其去路,而大雨暴作,水深尺许……

双方的兵力配备、战斗过程、地理位置、天气等,都讲得比较清楚,弥补了官方文献有关记载的不足。

其次,从陈士杰的一些书札中也侧面反映出,光绪年间面临的日益紧迫的边防形势。书中收录了十六封陈士杰致左宗棠的书札,其中五封写于左率军收复新疆期间。如光绪二年(1876),闻左部收复乌鲁木齐后,时任山东按察使的陈士杰欣喜不已,特致函祝贺,并在信中分析了国内外形势及英、俄之间相互牵制的关系,提出“制夷之道,莫如自强”。其后,光绪四年(1878),传闻俄国既允将伊犁八城退出,同时又暗中招亡纳叛,为此,陈士杰一面就左部所需协饷事宜与时任山东巡抚文格婉商,一面在信中为左宗棠鼓劲道:

查八城惟绥定、惠远高一丈七尺,周围四里三分,余尤卑小,以得胜之师蹴之,当如摧枯拉朽。

难能可贵的是,陈士杰对台湾的战略地位尤为重视,《陈侍郎书札》中有二十二封书信提及台湾。光绪五年(1879),陈士杰到闽以后,添募六营兵丁,分扎台湾、漳州、省城三处。在与四川总督丁宝桢的书信中,他对当时日本侵略台湾的野心一语中的:

窃谓倭人所朝夕觊觎者在台湾,即吾人所宜并力防守者亦在台湾,守台湾即所以守各省门户。

其后数年,光绪十年(1884)、十一年(1885),朝廷先后在新疆、台湾设省。这也证明了陈士杰的远见卓识。

再者,这些书札是剖析湘军内部人际关系网络与政治生态的宝贵密钥。湘军之所以能形成强大战力,不仅源于其军事制度,更依赖于以地缘、学缘、亲缘为纽带构筑的复杂人际关系网。陈士杰当然属于“曾系人马”,从他与曾国藩、曾国荃、曾纪泽、彭玉麟等的书札中就可以看出这种深厚的情谊。如同治年间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多次写信给陈士杰,邀其出山。陈士杰以母亲年高,永、桂一带尚未安宁而婉拒,如《辞曾帅檄调募勇赴皖》:

而往者草茅新进,不以为不可教而收之门墙,虑其年少放越也,谆嘱携眷入都。悲其雨雪南旋也,衣履赏赐下及妻小。深恩未报,何日忘之?职道之迟回瞻顾,而未敢以身相许者,诚非逡巡畏缩,盖将有所待而情有所不忍也。

陈士杰回忆起咸丰元年(1851)在京中时,自己因丁父忧携眷南归,曾国藩恐途中天寒,赠以衣物的往事,知遇之感与谦恭之情跃然纸上。

湘军内部派系不一,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左宗棠、郭嵩焘、王闿运等或恃才傲物,或特立独行,在当时政坛甚至湘军集团内多为人指摘,甚或被视为异类,而陈士杰均能与之成为推心置腹的挚友。光绪五年(1879),郭嵩焘与继任公使曾纪泽办理完交接事务后称病回籍,居于长沙。这时,刚好陈士杰也遭遇了第一次弹劾,先被免职,到闽后方才官复按察使之职。他得知郭嵩焘因和副使刘锡鸿意见不合,决意退隐的消息后,写信给好友李云麟感叹:“郭筠老以议论不合,决意还山。此老诚不无偏见处,而众口之诋訾,则亦未免过甚也。”(《致李雨沧都统》)。

其四,陈士杰品性纯良,人脉广博,除湘军人物外,书札中还透露他与其他军政大员的交往互动,这对于探究彼时的政局和地方的一些情况,具有较强的参考价值。如同治十三年(1874),陈士杰为母守孝三年后除服入京,途中,五月初八日(6月21日)经过天津时,受到时任直隶总督李鸿章的款接,至京后,他致书李鸿章,中云:

窃自思念,秋凉后尚欲得闲至津,以时谒见左右,冀闻致治保邦之略,然后寓书湘中故旧,使知中国已相司马公,无庸私忧过计也。

联系到这个时期,清廷大臣以李鸿章为首的枢臣和左宗棠为首的湘军系将帅矛盾渐显,两派围绕战与和,先固塞防与先固海防之争日趋激化。陈士杰试图缓解矛盾以维护大局的苦心可见一斑。

光绪三年(1877),山西因大旱发生饥荒,朝廷以陈士杰早年在户部工作时的同僚阎敬铭为钦差大臣视察赈务。作为山东按察使,陈士杰在该年十二月到次年六月间,多次与阎敬铭沟通募集和解送善款的具体事宜,并表示“保秦晋即所以保齐鲁”。这些书信,对于了解其时山东赈济外省饥荒的情况,是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此外,陈士杰在书信中向四川总督丁宝桢推荐自己的外甥夏时(后官至江西、陕西巡抚),以及能“以意创造马力机器,仿制马梯泥枪”的奇人曾昭吉,对于研究以上人物的早期经历,亦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综上所述,从文献学的角度看,陈士杰书札体现了晚清士人私人书牍的典型特征,在多维度上提升了我们对湘军集团、晚清军事政治转型以及社会变迁的认知层次。而对其文献价值的深入挖掘,正是将宏观历史记事与微观生命体验相联结的有益尝试。

值得一提的是,我与整理者陈树同志的父亲书良教授曾同为全国青联委员,相识多年。陈树少年时敏而好学,我曾赠其拙编的《论语诠释》,并题“诗书传家”四字以示勉励,巧的是,这次我读《陈士杰集》偶然得知,作为桂阳陈士杰家族后人,陈树的祖父、父亲正好是诗字辈、书字辈,陈树本人是锡字辈。

时隔廿载,继《湖湘文库》之后,《湖湘文库续编》诸著作陆续面世,可谓湖南学术界的一大喜事,必将对湖南的文化建设产生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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