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畔周爵禄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20 07:09:45

文/曾康乐

秋天的某日一早,我从黄沙街镇和谐村也就是妻子的老家动身,驱车前往中洲镇办事。一路行来,沿途湖乡风物次第掠过。先是顺道探访了宝塔湖畔的凌云塔,看过古塔与新修的滨湖公园,便沿着大堤,走进当年围湖造田形成的垸区。这片土地,大多是铁山水库移民的聚居之地。

顺着绵长的湖堤一路向南,行至高台,便到了磊石山,地图上标注为棋盘山。此地便是我去年写成《磊石山记》、刊发于新湖南的地方。旧文里的山水记忆,此刻就铺展在眼前。从磊石山继续前行,途经长山,之后便朝北折返。往返途中,两度经过大明湖畔的周爵禄村。来时只是匆匆一瞥,归程之时,我特意停车驻足,专程进村探访,想要实地探寻村里流传已久的那一则关于“真正湖南人”的乡土传说。

周爵禄村坐落在洞庭湖边的山岗之上。南面有一个大湖叫大明湖,是围洞庭湖造的内湖。这里和中洲垸围垦出来的湖洲不一样,是典型的湘北丘陵地貌,岗地连绵,早在明代就已是可供人定居的陆地。走进村落,放眼望去,一幢幢新式楼房错落排布,村容整洁,看得出村民日子过得殷实富足。村里不少子弟考上大学,在外求学、工作的人数量不少,整体文化层次不低。村口与村委会门前,各矗立着一方高大石碑,高约三米,宽近两米,上面镌刻着“爵禄门”三个大字。这两块石碑,并非公家出资,而是本村族人自发捐资修建。一块立在村口要道,一块安放在村委院内,足见村里人对本族来历传说的高度认同。

进村口的石碑

与村中老人闲谈,听他们娓娓讲述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老人们语气笃定,他们说,我们才是土生土长的湖南人。周边许许多多村落,祖上大多是元末明初由江西迁徙而来,属于“江西填湖广”的移民后裔。唯独他们这一支,根脉就扎在这片洞庭山水之间。

传说讲,元末乱世,兵祸连年,民间盛传朱元璋血洗湖南,湘北大地生灵惨遭劫难。偌大的湖区几乎人烟断绝,只有周氏一对亲兄妹,躲在洞庭湖的荷叶丛下,侥幸躲过这场浩劫。为延续宗族血脉,兄妹婚配,在此开山立户,繁衍生息,村子便以兄长周爵禄的名字命名。

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宗族认知,本村周氏,始终不参与岳阳县其他周氏宗族的合修族谱。周边各支周氏,大多溯源江西,联合修谱,统归一个谱系;而周爵禄村的族人坚持自成一脉,不愿与外支联谱。每逢年节,在外工作求学的乡亲纷纷返乡,族中还会召开聚会,重温祖先的往事,不断强化这份身为本土湖南人的身份意识。这份乡土认同,实实在在扎根在村民心中。

这份认同,不只写在石碑上,更活在屋场日常的烟火与锣鼓里。周爵禄屋场的人,素来抱团,办事认真,有一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劲头。一个屋场,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戏台。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戏台上锣鼓一响,台下便坐满了四邻八舍。唱戏的日子,是村里人最看重的日子,台上演的是古往今来的忠孝节义,台下聚的是同宗同族的人心。这戏台,不只是娱乐的场所,更是族人聚会议事、联络情感的中心。此外,屋场里还建有一座抗旱机埠,天旱时节,机声隆隆,渠水汩汩,保得一方田畴的收成。往年,他们还曾组织玩过一届龙。那龙在田埂湖堤间翻腾游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把一村人的精气神都舞了出来。

村里专属戏台

说到玩龙,就不能不提屋场里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周友文爹。此人特别聪明能干,能说会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细问起来,他小学还没有毕业。学问不在书本里,全在他那双巧手和一颗灵心里。那年做戏台,他在戏台周围的墙上画了许多古戏人物,一笔一画,栩栩如生;又画了一只麒麟,腾云驾雾,气韵生动,村里人至今说起来还啧啧称奇。那年玩龙,龙头便是他亲手扎的。他用丝绸布扎成,龙角峥嵘,龙须飘拂,色彩斑斓,十分威武。还有一年玩龙灯故事,他扎的灯与众不同,有鱼灯,有跑马灯,有猴灯,各式各样,精巧别致,一盏盏灯在夜色里游走,恍如星河落地。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老婆,也就是他的妻子,活到满一百岁后才逝世。百岁人瑞,五世同堂,这在湖乡一带传为佳话,也为这个屋场添了几分祥和厚重之气。

听完村民口耳相传的故事,我又前往县城荣家湾翻检旧县志与地方族谱资料,细细考证这段往事。史实与民间传说,渐渐分出了界限。所谓“朱元璋血洗湖南”,本是湘北民间流传很广的讹传。翻阅正史、巴陵旧志,并无朱元璋大规模屠戮湖南百姓的记载。元末湖广人口锐减,是连年战乱、瘟疫、饥荒叠加造成的结果,并非刻意的屠杀。

至于兄妹躲荷叶避难、亲兄妹婚配开基的故事,在方志、古谱、老碑刻当中,找不到任何文字佐证。这个故事的原型,本是南方各地广为流传的洪水创世神话,世间仅存一对兄妹,婚配再造族群。洞庭湖区水网密布,荷叶芦苇是乱世逃难的天然遮蔽,先辈便把远古神话,嫁接在了本村的祖先记忆之上。按照传统宗法伦理,亲兄妹婚配是严格禁忌,在旧时宗族社会几乎不可能发生,很大概率是世代口传之中,故事发生了变形,原本或许是堂兄妹或是远亲,几经转述,变成了亲兄妹的版本。

周爵禄村远眺

从史学考据的角度看,这则传说不能当作确凿的信史。可历史的真相是一回事,普通人心中的集体记忆,又是另一回事。

元末明初,“江西填湖广”的浪潮席卷洞庭大地,大批江西百姓渡湖而来,开荒定居。岁月流转,外来移民的后裔,慢慢成为湖湘大地的主体。在这样宏大的历史背景之下,周爵禄村的族人,心底生出一份强烈的本土身份诉求。他们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本土身份证”,认定自己是这片土地原生的主人,而非远道而来的迁徙过客。

于是,这一则裹挟着苦难求生色彩的传说,一代代口耳相传。两块巨石碑刻,是族人自愿捐资而立,不只是记录一段故事,更是把这份族群认同,凝固在青石之上。不参与外支合谱,年节返乡聚会重温祖训,这些举动,都承载着他们内心对故土来路的坚守。而那座戏台,那座机埠,那一条舞过的龙,还有周友文爹画在墙上的麒麟与古戏、扎出的鱼灯猴灯,以及那位活过百岁的婆婆,都是这份认同活生生的注脚。它们不是史书上的文字,却是屋场里代代相传的记忆,是族人用双手和心血一点点垒起来的乡土尊严。

站在周爵禄村的山岗上,远眺浩浩洞庭。湖风拂过村舍林木,远处垸田阡陌纵横。一边是白纸黑字的大历史,江西填湖广,万千移民辗转迁徙;一边是乡野之间鲜活的民间记忆,藏着一方村落对“我从哪里来”的追问。

传说可以被辨析考伪,但乡土的情感,却无法简单否定。周爵禄村的先祖究竟是本地土著,还是早年辗转迁入的族人,时至今日,已经难以完全厘清。可这则故事能够流传至今,自有它独特的文化价值。

正史记录王朝更迭、移民迁徙;民间的乡音,却记录着普通人的执念与情怀。石碑无言,洞庭水滔滔不息。我们不必强求传说变成史实,却应当读懂,洞庭湖畔这小小村落里,那份想要做“真正湖南人”的朴素初心。

编者荐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守一方记忆。本文作者从黄沙街镇和谐村出发,沿洞庭湖堤一路南行,在往返途中特意驻足大明湖畔的周爵禄村,探寻一则关于“真正湖南人”的乡土传说。文章以细腻的笔触,将沿途湖乡风物、古塔垸田、村舍石碑娓娓道来,更将村民口耳相传的兄妹开基故事,与正史方志中的“江西填湖广”移民浪潮相互映照。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考据辨伪,而是深入屋场日常——那座族人自建的戏台、抗旱机埠、往年舞过的龙,以及传奇人物周友文爹画在墙上的麒麟古戏、扎出的鱼灯猴灯,还有那位百岁婆婆的佳话,皆成为族群认同的鲜活注脚。石碑无言,洞庭水阔。在宏大历史与民间记忆的交汇处,本文读懂了一个小小村落想要做“真正湖南人”的朴素初心,也读懂了乡土中国最深沉的执念与情怀。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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