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湖北巡抚举办鹿鸣宴，宴请所有中举之人，各位管房和考官也悉数到场，武昌知府章梁也到场祝贺。学子们唱着《鹿鸣》诗，跳着魁星舞，每个人打心眼里高兴。王夫之看着满座高朋，仿佛触摸到光辉的未来，不由想起了刘梦得的诗句：“又被时人写姓名，春风引路入京城。”大伙举着酒杯，纷纷向各位老师敬酒。

王夫之来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面前，报上姓名，就要喝酒。

老者正跟人说话，听到王夫之名字，眼睛顿时一亮，回过头来，温敦笑道： “哦，原来你便是衡州学子王夫之？ ”

王夫之一愣，赶紧道：“弟子正是。 ”

“正所谓‘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此乃后生之可畏也。 ”老者欣然道：“老朽甚喜欢你之文章，大气磅礴，境界高远。尤其《春秋》经义并策论，行文流畅，微言大义，字里行间，照见雄心，实大才之风也。 ”

恰在此时，又走来两位先生，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红光满面，嘴角上一颗黑痣格外显眼；另一位则年过不惑，清秀俊朗，神情笃定。“黑痣 ”先生向老者鞠了一躬，对王夫之道：“这位乃此次秋闱总管房欧阳霖大人，欧阳大人对你的文章赞不绝口，赏了你一个《春秋》经魁！你可算是遇见伯乐了。 ”

同来的先生则微笑着，附和道：“欧阳大人发现千里马矣。”闻及此，王夫之激动万分，赶忙鞠躬拜谢恩师。

欧阳霖捋着胡子，呵呵一笑，向两位考官道：“难道只有老朽喜欢夫之先生之文章？章大人，蔡大人，你们不是也对夫之宏文大加赞赏吗？ ”原来，刚才走来的两位先生，一位有“黑痣 ”者是章旷大人，另一位是蔡道宪大人。王夫之早闻二位大名，赶忙再次鞠躬致敬。

章旷爽朗一笑，拱手回礼道：“文如其人，果然与众不同。夫之先生文章臧否天下之心，有理有据，忠肝义胆，凛然正气，又能目睹现实，针砭时弊，仰望苍天，直抒胸臆，且评论时政，掷地有声，将来定为有用之才也。 ”

“承蒙大人谬赞。 ”王夫之脸红红的，肃立聆听。

蔡道宪打心底里喜欢王夫之，不过，他从文章中也隐隐感觉有一丝担忧，遂语重心长道：“年轻人，锋芒毕露虽好，但有时内敛的力量更强大。欲做千古文章，仍需研习磨炼。成大事者，忍为上，收刃气，善观变，屈伸有度。 ”

“谢谢大人指教。 ”王夫之知道蔡道宪话里有话。

“相谈甚欢啊。”这时，一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对王夫之道：“这位就是武夷先生的三公子、才华横溢的夫之先生吧？ ”

欧阳霖立即道：“夫之先生快快拜见武昌知府章梁大人！ ”

王夫之闻言，心头一紧，眼眶一热：眼前这位大人竟然就是父亲的故交章梁大人？王夫之更不知道，阅卷者章旷大人就是章梁大人的胞弟。一场科考，榜上有名，王夫之的人生仿佛立即揭开了一个盖子，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怪不得这么多人要挤上这条独木桥。

“原来是知府大人。久仰，久仰。 ”王夫之抱拳道：“家父时常提起大人，每每心存感念。 ”

“哦，原来夫之竟然就是衡州武夷先生的公子！”欧阳霖、蔡道宪和章旷都不约而同地再看了王夫之一眼，异口同声道。

“家风笃正，学有渊源。前有岳麓山长吴道行嵝山先生荐之，后有提督学政高世泰高大人夸之。蔡某未见人前，久闻其名矣。 ”蔡道宪笑道： “请夫之先生回去代问武夷先生好。 ”

欧阳霖和章旷也请王夫之转达对“武夷先生 ”的问候，王夫之内心感叹：父亲大人虽是一介布衣，但学识、修为、人格赢得各方敬重，殊为难得矣。

“科考前，玄痴先生在黄鹤楼摆阵，下重金寻联。结果，夫之先生独对二联，已成佳话。”章梁笑道：“玄痴先生当晚跟我讲述了遇见夫之之喜，并预见此番科考，定能金榜题名。 ”

“ 尚有此事？真是有趣。”蔡道宪眉一扬，急切道：“玄痴先生走了吗？多时不见，甚是惦念。 ”

“玄痴先生本来说好要等这一天来道贺的，他还说摆擂征联的二十两银尚未践诺呢， ”章梁道，“不巧临时有事，往鄂北去了。 ”

众人一听玄痴先生走了，纷纷摇头，感觉有些可惜。

“有缘终会相见，不在一时半刻。”章旷端起酒杯，大声道：“来，喝酒。”

王夫之并未料到，他此后的人生将和章旷大人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行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成了章旷的得意门生。王夫之更未料到，一年之后，他还来不及请教更多的人生堂奥，欧阳霖大人就被构陷，惨遭不测，而蔡道宪大人更是血染战袍，含恨而去。

《王船山》（88）｜第九章第一节 黄榜有名，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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