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春祥 通讯员 姜园园

代孕，是被我国法律明令禁止、社会伦理坚决抵制的黑色行为。我国早已明确规定，严禁任何形式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代孕应用、严禁买卖配子、合子与胚胎，从制度层面彻底否定代孕的合法性。但在高压禁令之下，地下代孕产业链并未销声匿迹，反而转入隐蔽的地下，形成分工明确、利润高昂、屡打不绝的灰色产业。

近日，长沙岳麓区卫健、公安部门联合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在天顶街道居民小区内成功查封一处隐蔽的地下代孕手术室及胚胎实验室，现场控制6名涉案人员，查获大量非法辅助生殖设备、胚胎培育工具及交易记录。这是长沙市继去年查处“长沙县杨梓冲村非法代孕案件”、“长沙县龙华岭村非法代孕案件”、“长沙开福区绿城春晓苑非法代孕案件”后，查处的又一起非法代孕案。

严厉打击之外，如何正视民生诉求、补齐制度短板、疏通合法渠道，成为根治地下代孕乱象的核心课题。

“中信湘雅”周边，代孕广告与中介暗流不止

9月17日上午10时许，长沙市开福区湘雅路中信湘雅生殖与遗传专科医院门口，共享单车和小型私人电瓶车交叉摆放成一排，每隔三四米的共享单车篮筐里都放着相似的代孕、供卵小卡片。“试管、供卵、代孕”被标红加粗，“高薪诚聘”醒目亮眼。这家曾经人满为患的生殖医院，新院区已搬到长沙市岳麓区桐梓坡西路567号，绝大多数业务也随之转移了过去。

下午15时，记者来到长沙市岳麓区桐梓坡西路567号，中信湘雅生殖与遗传专科麓谷总院附近，路边停满了汽车、电动车、共享单车。紧闭的驾驶室车窗底缝和车门就被塞上了相同的代孕广告卡片，人行道边的低矮灌木丛里、石柱和铁板围墙上也随处可见。医院北门外的百叶广告道闸上印有标红的警示文字“切勿相信代孕、性别选择、不成功退款、供卵、低价住宿等非法小广告信息”。

一个手拿一沓巴掌大红色纸片的招住宿中介问“要住房吗”，她递出一张卡片。

“不住宿。受一个朋友之托，我们只是想来这里了解一下，看有没有代孕的。”

“哪个医生说能给你代孕？”，随后脸转向侧面，长沙口音声音小了几个分贝，“这个东西本身就是违法的，不过，我这边有办法，想生儿子也好，代孕也好，都能帮你搞定，你放一万个心……”她直爽干脆、声音坚定，然后低头继续用卡片拍打手掌。

另一个手拿卡片的年轻妇女见我们准备离开，快步跟了上来问：“要住宿吗？”我们说明来意后，这位妇女说：“这个还不容易？外面这种公司一大把，好多好多，真的。”她很快接上话，边伸出手扫过前面又转身扫过背后边笃定地说“这边、这边，这些地方全都被他们包围啦！”她的手臂划过的区域覆盖了医院北门外指向的半圆。

“找孕妈就找我吧！我跟你说，兄弟，你要想请孕妈的话，我们家有一个客人说想做，她是湖南娄底的，他们家出了点事情，现在没办法。你们自己去联系，我只能把电话推给你们……”

据了解，在上午就诊高峰期，围在中信湘雅生殖与遗传专科医院门口各类中介人满为患，这些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只要你有需求，他就能办。

“长沙拥有全国知名的辅助生殖机构，大量外地不孕患者前来就诊，人流量巨大，同时大量存在的短租公寓、民宿、城郊别墅，客观上又提供了丰富的隐蔽空间，代孕中介混在大量患者中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说。

禁令之下的民生困境：失独高龄家庭的生育两难

大众舆论多聚焦代孕的伦理乱象与法律风险，却往往忽视地下代孕滋生的核心民生诱因——大量特殊家庭的刚性生育需求无法通过合法渠道疏导。其中，失独高龄家庭是最无助、最具代表性的群体，也是地下代孕黑市最主要的需求来源之一。

“凡是找人代孕的家庭，绝大多数都是有问题的，要么丈夫有问题，要么妻子有问题，要么都有问题，这部分群体人还不少！”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

王先生（化姓）和妻子是重组夫妻，中年痛失11岁独生女，彼时丈夫已60岁、妻子52岁，彻底丧失自然生育能力。夫妻俩经济条件尚可，无法承受丧女之痛，不愿余生无依，曾尝试正规求医，却因超高年龄、身体指标不达标，被正规辅助生殖渠道拒之门外。为留存血缘、弥补家庭缺憾，二人明知代孕违规，仍愿意通过地下中介签订协议，花费高价生子。

在现实生活中，部分家庭因意外、疾病等变故痛失独子独女，遭遇毁灭性的人生打击。多数失独父母遭遇变故时已年过四十、五十甚至更高年龄，女性基本错过自然生育黄金期，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概率近乎为零，夫妻双方身体机能也难以承受十月怀胎的生理负荷。对于这类家庭而言，孩子不仅是亲情寄托，更是晚年养老的重要支撑，重启生育、重建家庭完整，是他们走出创伤、安度晚年的唯一精神寄托。

但目前的制度框架下，这类高龄失独家庭几乎陷入“无路可走”的困境。我国严格禁止一切代孕行为，同时正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存在明确的年龄、身体指征限制，优先保障适龄不孕夫妻的生育需求，高龄群体很难申请到合法的试管婴儿等辅助生殖服务。一边是彻底封禁的代孕渠道，一边是门槛极高、难以落地的合法助孕途径，官方救助渠道存在明显缺口。

走投无路的失独高龄家庭，在亲情渴求与晚年焦虑的驱使下，就有可能被动接触地下代孕黑市。他们并非追求所谓的“生育捷径”，而是合法渠道彻底关闭后的无奈妥协。也正是这部分真实且刚性的民生需求，为地下代孕产业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客源，让黑色产业即便在高压整治下依然具备生存土壤，这也是代孕屡禁不止的核心民生根源。

如何破局？严打乱象+完善制度+兜底民生

根治地下代孕乱象，不能单纯依赖“一刀切”的严厉打击，更要跳出“只堵不疏”的治理误区。唯有坚持执法震慑、民生兜底、制度完善双向发力，斩断黑色产业链、疏导合法生育需求、补齐制度监管短板，才能从根源上破解代孕屡禁不止的难题。

针对地下代孕隐蔽化、产业化、跨区域的特点，构建多部门联动治理机制，打破单一部门监管盲区。由卫健、公安、市场监管、网信部门协同发力，开展常态化排查整治，重点清查居民小区、乡村自建房、私人工作室等隐蔽场所，严厉打击非法取卵、胚胎培育、代孕待产等核心环节。同时，严查线上传播渠道，清理网络平台暗藏的代孕咨询、中介引流信息，阻断线上引流、线下交易的黑色链路。

优化辅助生殖资源，精准兜底特殊家庭生育刚需。正视失独高龄家庭等特殊群体的生育困境，疏通合法助孕渠道，从源头减少黑市需求。适度优化正规辅助生殖技术准入政策，针对失独家庭、重度不孕不育家庭等特殊群体，设立专项帮扶通道，在医学安全可控的前提下，合理放宽年龄、资质限制，让有真实生育需求的高龄家庭能够对接合法、规范的医疗资源，不必被迫求助黑市。

推进辅助生殖医疗普惠，降低生育帮扶门槛。将合规的辅助生殖项目逐步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减轻特殊家庭的医疗经济压力，杜绝普通家庭因费用高昂放弃正规渠道、选择地下黑市的情况。同时，各地卫健部门可联合正规医院，开设生育咨询、不孕诊疗专项服务窗口，为高龄失独、不孕不育家庭提供专业评估、诊疗指导，搭建官方、可信的生育帮扶平台。

代孕践踏生命伦理、突破法律底线、滋生社会乱象，坚决禁止的立场绝不能动摇。但屡禁不止的乱象警示我们，治理不能只停留在“严打整治”的表层，更要直击利益根源与民生痛点。唯有以刚性执法肃清黑色产业链，以制度完善堵塞监管漏洞，以民生兜底疏导合理生育刚需，实现“严打乱象、疏导需求、保障民生”三位一体，才能真正根除地下代孕顽疾，在坚守法律与伦理底线的同时，守护特殊家庭的合法权益与社会的公平正义。

作者：张春祥

责编：周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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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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