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津市大码头

龙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9 18:05:23

/龙跃

《楚辞·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

——屈原

澧水雅称兰江,津市九澧汇总。登临澧水津市大码头,是来还一个年少时的愿。

我家在湘西北武陵深处的慈利东洋冲,一九三六年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在慈利到津市的这条商道上讨生活。当时父亲才十六岁,和一帮乡邻把东洋冲里的桐油乌桕油猪鬃等特产,沿古商道运到津市,上船通江达海销往外地。来时一肩湘西风雨,回去一担洞庭烟波,靠一条扁担把我们六姊妹养大成人。

津市是父辈们口中的天堂,大码头是他们兑山换水的希望。这条九十华里的商路,他们靠脚力可以一天一个来回。

经常听父辈们提起“津市大码头”。江面舳舻蚁集,城中商贾云集,父辈神话般的故事,给我们带来了糖果,麻花的津市小城,让我年少的时候就迫切向往,暗暗立下心愿,总有一天要寻着父辈的足迹,去探寻他老人家倾尽全力,想方设法送我们读书的真正动力。

蹉跎九十年才有机会,二〇二六年端午,我终于踏上大码头的沿江步道,和父亲当年第一次来整整相隔了九十年。

端午前夕的雨淅淅沥沥,津市小城,和城外的大码头都笼罩在蒙蒙烟雨中,天空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江面的船和远岸的山,成了一幅轮廓不清的水粉画,辨不清父亲的来路和去处。

巡河的老船工边拴着船缆,边头也不抬地顺手指向远方,告诉我当年慈利商客是从那条山间小路下河,再穿过现在的澧水大桥,老码头在桥的那一侧。老船工一笔一画,在他来说轻描淡写,在我和我父亲故事的画册里,是一条虽不浓墨重彩,却也删不掉的晕染墨线,连接着九十年前慈利的过去和未来。

陪同我的湖南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美女作家刘静,是我毛泽东文学院的同学,她特意为我的到来休了假。我们没想到连绵不停的雨会这么大,只得共用一把雨伞,漫步在长长的江堤上,准备找居高临下的位置坐下来,遥想当年繁忙大码头的壮观,看江面船影点点,希望在某条船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父辈的影子。

伞很小,雨很大,刘静老师碎白花的连衣裙很薄,呈半透明状在江堤上很显眼,伞上的滴水湿了她的肩头,衣服沾了她的皮肤,是花白色还是肉红色分辨不清,但淋得恰到好处,尤显丰满圆润,轮廓分明,我被她用伞照顾得再周到也只算陪衬,在雨雾中指点寻觅画面,成了现实映照历史的一道风景。

美女被揉捏在风雨中,像个馅大皮薄的云吞,雾里看花却风情万种。父亲被历史的云烟刻进河道的顽石,历经磨洗,千年的石头会说话。这个多雨的夏天,注定会在兰江上还原先辈的故事。 我们家族从父亲以上没有人读书识字,父母俩都是文盲,生养我们三男三女六姊妹,只有大姐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二姐因生病也只上到初中,其他姊妹都是高中以上学历父亲常说“就只是一条扁担,你们读到哪里我就送到哪里。”几十年风雨如晦,父母亲靠信念和坚韧,用扁担改变了家族的命运。

烟雨迷蒙的兰江,在远处流到了天上,水和天没有界线,只有水鸟起落,不知道它们是飞进了水里,还是飞到了天上。兰江里父亲的痕迹,到了更辽阔的大湖大海里。

父亲的桐油篓子是从哪里送上货船的?现在的江面只有楼船,早从大码头迁址,新建了国际集装箱码头,当年航运改成公铁陆运。按照老船工的指引,我们走向河沿,石级码头早已废弃,看得见有三两步石阶生满苔藓,在江水里荡漾,兰江把历史淘洗万遍汇入洞庭,石级上有父辈们留下的脚印,赤膊上身,挽着裤脚,抬着货篓在船与船之间的跳板上“哎嗬”着,倒映在江面,揉碎在江水里,被浪涛涌进了湖海。

隔堤相望的大码头老街上,临江的吊脚楼,早已被高入云端的商住楼取代,青石板路被埋入地底,将成为千年后的考古文物,望江楼也成了老津市人的记忆,父亲熟悉的小城变大了,小巷老街变了模样,早起穿街倒便桶的驼背公公婆婆们,如今用一张躺椅睡在小区花园的大树下,旁边那条肥硕的宠物狗在假寐装睡,老人们抬眼望着高楼上的灯光和霓虹,脑袋有点眩晕,心里却甜。徐来的城市风里,豪迈的津市人也享受现代的慢生活,绵延几十里的沿江步道,串联着津市的繁华与衰落,隔不断江与城的风景,隔不断津市人续写历史的豪迈。

店铺或是货栈里,父亲揣着在大码头货船上用山货换来的大洋、铜钱,挨家挨户地看货问价,这里的盐巴红糖洋油和布匹,父亲都想带回湘西北去,大姑娘用的花卡雪花精、蚌壳油都是抢手货。他不能全数进货,一毛钱一个的蚌壳油到家后,母亲都只能摸摸光滑的外壳,闻闻溢出的芳香,母亲不老,正好用蚌壳油滋养皮肤,但几十年来父亲没给过她一盒,任凭风吹日晒,皮肤变成了老树皮,他们不能奢侈一分钱,孩子们读书的学费指望着他们。

大姐辍学后,我们读书的事父母亲尤其重视,母亲姓王,很多时候文盲的母亲会不知不觉地问:“我的姓是三横一直,对吗那是母亲用她的方式,激励她的孩子们,她说不出更多读书重要的理由。那晚哥嫌如豆的油灯不够亮,用笔头不停地拨弄着灯花,忘记了做作业,差点挨了父亲的巴掌。父亲非要带当时只有九岁的哥哥步行到津市新洲的车胤故里去,祭囊萤台,拜车公祠,让他长记性,用功读书。父亲嵌入脑海的执念是“穷要读书”,车胤囊萤照读是穷人孩子最好的榜样。

那是有一次要隔日交货,得等待一天,不大的津市城他们玩了个遍,车胤故里距大码头不远,他们专程去玩过,车胤囊萤照读的故事是从那里听来的,父亲用现学故事教育我们。作为一生勤耕苦作的父亲母亲,我们六姊妹如今从湘西大山深处走到了外面的世界,有的还走出了国门。

我来的时候和父亲来的时候,津市已经大不一样了,澧水大桥上车如鱼贯,兰江两岸的城市被桥激活,黑色的沥青路从桥头延伸到乡下的村庄,桥那头不远处的新洲镇就是父亲去过的车胤故里,村道的交叉路口都装有红绿灯,路旁不必种植行道树,绿化带也不需要,山野自然生长的芳草绿树,就是公路两旁的行道树和绿化带。刘静老师带着我奔驰在乡道上,沿途树木纷纷后退避让,把我们迎近那个东晋时期快两千年不老的灵魂开车只用十三分钟,当年父亲他们来过如今我又来了。

车胤故里范围宽广,在车胤村和嘉山村的山野里分布有车武子墓车渚书院囊萤台,还有车公祠供奉的车胤塑像,所到之处每一棵草木都是一段关于车胤的故事,囊萤台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土台,绿草葳蕤,雨雾中鲜嫩欲滴,草丛中没有萤火虫这样的小精灵,只有八月八萤火当地人欢庆这一传统佳节

那株茶芙花在池塘沿上生长得枝繁叶茂。谁家的小黑猫蹲在树下,圆眼瞪成两只小灯泡,盯着雨点打着的水面,任谁靠近都不动声色池塘角落的草丛下几只鸭子呆得比猫还安静,身下的塘水不泛半圈涟漪,缩着脖子在躲雨打盹它们没发现塘水里有鱼,水面的游痕只有黑猫发现了,猫就那么在树下蹲守着。能不能抓获塘鱼作野馐,黑猫没想到,有了捕捞的过程,和过程中充满的希望,就是猫一天的完美生活,猫的意识早被津市人安静守望的意识同化了。

牛肉粉馆开到了村头,不需要商场门楣上挂着的大幅招牌那样的气派,某个拐角处用小黑板写上某某牛肉粉馆,再歪歪扭扭画一个转弯箭头就是排场了,只要农舍屋顶上有不断飘升的炊烟,炊烟里混杂着卤牛肉的味道,多远都有人寻味而来。有多事的外来人,在车胤墓地遗迹旁供了一大碗牛肉粉,粉上的牛肉盖码薄如蝉翼,大如荷叶,肌理清晰,每颗肉蕾都闪闪发亮,看了直冒口水,车胤的时代不知道津市有没有牛肉粉,会不会给人这种食欲,刘静老师有,她迫不及待停好车说“走,请你吃炖粉。”不急不慢的津市人,把生活过得花样百出比绣花还仔细。 小粉馆里有几拨吃粉的客人,我凑上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有的从湖北来,有的来自。湖北客人告诉我,近十年每年都来,他们会带孩子到车胤文化公园去跪拜车胤,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大的考上了,这个小的今年考。不是迷信,是让孩子感受囊萤照读的气氛,把刻苦勤奋刻进骨子里

津市的城乡变了,我父亲当年来时,没有这样的乡村道路,也没有深入津市人骨髓名扬四海的牛肉粉。开吃前我夹一筷子粉放在碗里,把筷子撂在碗上,心里敬我的父亲,也敬近两千年的车胤。

穿行在车胤故里,我们遇长者必下车攀谈,听车胤的故事和传说,看乡村的美景和名胜。有个上了年纪背有点驼的老奶奶出来倒剩茶水,我让刘静老师停车,想找老人聊聊,看能不能收获一点别人不知道的车胤的故事,老奶奶迎我们进了屋,她是早年从外地迁到这里的,不知道车公祠,不知道车胤墓,我们问她车胤的故事,老人家没回答,直接走到小孙子学习的书桌前,从小孙子手里拿来一本书,在内页里找了一下,指给我们念道:“如囊萤,如映雪”,她接着兴奋地说这就是车胤的故事,《三字经》说的不会假。我没惊异于书上说的,惊异的是这里的人,因为车胤生在他们这里,他们感到自豪。

雨天的榨油坊人最多,我和刘静进门的时候,坐的坐,站的站,已经一屋人了,有的在添加油菜籽,有的在接油,有的铲芝麻饼一样的枯渣。我们不是为了闻油香进来的,那种香味真的很浓,我们想找到熟悉车胤遗迹的人,有人给我们让了座,但我们站着,因为有个上了年纪的人站着我们正好问他,他望着外面如帘的雨,只抽烟,不急着答话,我正后悔是不是自己问有点唐突了,老人反问我:“要找到那几个土堆干什么?心里有车胤囊萤照读,就是灵菩萨。”我和刘静同时被老人一语点醒。

我在湘西头,君在津西尾。父亲用一条扁担,挑来两篓湘西的土产,又从兰江换回一篓生活日杂用品和一篓车胤的萤火。

回城的车淋着雨,车窗紧闭,窗外有从大码头从车渚吹来的风,风里裹着津市面朝大湖大海的豪迈激情和探索进取的勤恳态度。

澧水大桥头,回望大码头和车胤故里,握别刘静,挥别津市,心有不舍,我心里再装不下别的,装满了津市的豪迈与勤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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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湖南慈利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

学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七期(素人创作)研讨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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