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初生牛犊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9 16:00:41

作者/张雪珊

脑海深处有一幕,许多年了,依旧清晰得像昨日的晨露在我的记忆中闪着晶莹的光

那时我还在懵懂童年。一个寻常的午后,我路过牛棚,看见那只怀胎的母牛正卧在干草堆上,腹部剧烈地起伏着。人说,小牛要出来了不能去打搅它们。我便蹲在牛棚外的角落里,屏住呼吸,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石头。

母牛发出低沉的哞叫,那是用力到了极点的声音。不一会儿,我看见一团湿漉漉的暗色从母体滑落,裹着黏稠的胎液,轻轻地落在干草上。小牛犊蜷缩着,闭着眼,浑身颤抖,像一片刚从枝头坠还来不及落定的树叶。母牛转过身来,用粗糙的舌头一遍一遍地舔着它,从头部到脊背,从蹄尖到肚腹。那舔舐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下了。小牛犊在母牛的舔舐中渐渐显出了轮廓——一对软软的耳朵,四条细长的腿,还有一双开始微微睁开的眼睛。

然后,奇迹来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试图站起来。

先是前腿撑了一下,又滑倒。再撑,再滑倒。那条稚嫩的蹄子在地面上打滑,像刚学写字的手握不住笔。母牛没有帮它,只是退开半步,低下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小牛犊继续尝试,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多撑住几秒钟。它的后腿开始发抖,前腿也在发抖,可它没有停。大约过了六七次尝试,它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四条腿像四根立不稳的木桩,可它们终究撑住了。它歪歪扭扭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起初的几步像醉酒的人,东倒西歪,可走到第十步左右,它忽然就稳了。它回过头,看了母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初生者对世界最原始的确认——我来了,我能走。

我蹲在角,被那一幕钉住了很久。一刚出生的生命,连奶都没吃几口,就靠着自己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它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它只是觉得——应该站起来,必须走下去。

很多年后我才懂得,那只小牛犊教会我的,比任何一本书都多。

失去高考机会那年,我十岁。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继续留在田垄间。可我不甘心。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碗杂粮酒,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想写就写吧,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于是我在煤油灯下拿起笔,白天干完农活,深夜写稿。稿子寄出去,退回来;再寄,再退。那些退稿信一封一封地叠在抽屉里,厚得像一本没印出来的书。可我没有停下。因为那只小牛犊站起来的过程,一直在我心里激荡着。

第一次收到用稿通知,是《邵阳日报》编辑部林道明老师的信。他在信里说:你的稿子有灵气,继续写。那封信我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黑暗里凿进来的光。后来我开始尝试写新闻,把身边的好人好事写成新闻稿寄给报社。那些报纸对我来说太遥远了——人民日报、湖南日报,名字里都带着字,可在我眼里,它们像一座座够不着的山。可我勤奋地写,勇敢地寄。稿子寄出去之后就不管了,继续写下一篇。没想到,我的第一篇新闻通讯《山村悄悄醒来》参加邵阳市委组织部与邵阳日报合办的征文,竟然得了三等奖。收到通知那天,我一个人跑到屋后的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峰峦,觉得世界忽然开阔了许多。

后来,我被镇政府聘用为合同制文化专干,再被县保险公司选拔为办公室秘书,又到县委机关报担任实习记者编辑......无论在哪一个崭新的岗位,我都发扬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劲头,大胆地闯,果敢地试,在每一个领域都创造出喜人的成绩。我年年被省市保险公司评为优秀信息员,连续十多年被省市县评为优秀通讯员,还相继被邵阳县、邵阳市授予“十大杰出青年奖”,被省委组织部、共青团湖南省委等单位综合评定授予“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无不令我常怀感恩,振奋不已。及至被湖南省人事厅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我始终不骄不躁,矢志不渝把工作当成事业,无畏无惧,无怨无悔。

二〇〇五年,我借调到邵阳市委宣传部协助新闻宣传和新闻阅评工作。那一年,我像一个被扔进深水区的人,只能拼命地往前游。白天协调、管理、服务,晚上写稿、编辑阅评简报。一年时间,我在心无旁骛做好各项重点工作的同时,还在《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等报刊发表典型、经验报道近二百篇,在省委宣传部刊发二十篇宣传信息和调研报告,在湖南日报刊发十个头版头条,编辑发送十九期《新闻阅评简报》。那些数字到今天我也没跟别人细说过,可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一个深夜,每一盏灯,每一次起草又重新修改宣传方案。那只初生的小牛犊一直在后面推着我。推着我不躺平不停滞,推着我迈出新的每一步。

初夏时节,得知湖南省委宣传部和湖南日报举办三湘巨变在身边征文,连夜赶了一篇《飞进办公室的红嘴鸟》以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当天上午一只红嘴小鸟意外飞入办公室亲密互动的场景,展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温馨画面因为一直忙于别的事情稿子出后就忘了。直到有天办公室送来一张八百元的汇款单和一封挂号信,拆开才知道自己了一等奖。那种感觉,就像你只是把一粒种子随便埋进土里,根本没指望它发芽,可有一天路过时,它已经开出了一朵你叫不出名字的花。

再后来,我到了双清。从创办《双清》报到构建融媒体矩阵,从宣传战线到文旅广体局,岗位换了又换,可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一直没

“姚喆故居还没修缮好,组织安排你去文旅广体局,担任书记、局长。”记得区委书记那一天找我谈话,对没有半点思想准备的我寄予厚望。刚到新的单位时,面对文化、旅游、广电、体育、文物融合发展的新课题,我几乎是从零开始。没有现成的模式可抄,没有成熟的经验可循。有人说我接了个烫手山芋,可我想起那只小牛犊面对的第一片草地——它也不知道草的味道,可它迈出去了。

于是我和同事们一起,跑遍了双清的每一个场所,调研论证、争取项目、打磨方案。姚喆故居修缮时,我们远赴内蒙古、北京、武汉征集史料,一次次辗转到精疲力尽;应急广播建设时,我们深入村庄、社区选择最佳安装点位,在全市率先实现城乡全覆盖。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凌晨两点还在电脑上修改材料,第二天天亮又匆匆赶到岗位。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习惯成自然前行的脚步始终不能停下。因为那只刚出生就站起来走路的小牛犊,一直在前面领着我。它让我相信:很多事情,不是准备好了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会慢慢准备好。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依然劲头不减,奋斗不息。有人说我像拓荒牛,有人说我是老黄牛,可我自己知道,牛还是那头牛,只是从牛棚走到田垄,从田垄走到更远的地方。拓荒的时候,要敢闯敢试,不怕碰壁;耕耘的时候,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年轻人刚起步就想放弃,觉得前路太远、太难。我总会跟他们讲那只牛犊的故事——它不知道什么叫失败,它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躺下。人生的路也是这样,你不需要一下子跑起来,你只需要先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然后再迈一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走多了,路就稳了。

如今,我依然会在每清晨提前醒来,依然会在一盏灯下坐到深夜。那只小牛犊还在我前面走着,只是它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远。而我,也还在执着地走。这条路从牛棚延伸到田垄,从田垄延伸到机关,从县城延伸到双清的山水之间——它还将一直延伸下去,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走过的路不算短了,遇挫折和困难也不算少。可每次回望,最先浮上来的还是那个午后——阳光从牛棚的缝隙漏下来,一只怯生生的小牛犊在地板上反复摔倒又反复站起。它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起身本身。起身,然后迈步,然后站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草场,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站立。那一步迈出去之后,天就高了,地就了,风就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了。

那些终将远行的少年们,愿你们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时刻,想起那只小牛犊。它不知道什么叫失败,它只是觉得心中有一个必胜的信念——我应该站起来。而只要站起来,路就在脚下延伸

初生之勇,不怕虎,只怕不肯起身。起身之后,天地自然阔。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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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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