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9 09:21:06
【导读】
吴三桂起兵后,清军再次杀到衡州。王夫之带着儿子王敌逃入深山,闯进一处麋鹿洞。洞内安静,父子与麋鹿争住处。四个月中,他完成《庄子解》,将无为而为、道法自然演绎到一个新的境界。
吴三桂起兵后的逃亡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起兵反清,天下再次大乱。
衡州作为战略要地,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清军再次杀到衡州,四处索拿“南明余孽”,一时黑云压城,鸡飞狗跳。王夫之虽然已经隐居多年,但因为名气太大,仍然被列入抓捕名单。
他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他带着儿子王敌一起出逃。父子二人昼伏夜行,翻山越岭,躲避清军的搜捕。一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远处,死寂之中隐约可以听到清军的喊杀声。
王敌竖起耳朵:“清军就要杀来了。”
王夫之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担忧,他眯着眼睛,望着满园春色,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与苍然,他自言自语:“古人丧乱中,自选林泉住。吾辈丧乱中,命中作逃奴。”
待清军疯狂杀到的时候,王夫之父子侥幸闯进了一处山洞。初进洞口,蝙蝠乱飞,潮霉遍地,骚气冲天,闻之几欲昏倒。
王夫之定了定神,说:“若没猜错,此应是麋鹿居所。”说完走了进去。
王敌皱眉道:“真与麋鹿争住处?”王夫之正色道:“那又如何?天地造化,人鹿共居,不亦乐乎?”
湘西别峰 与《庄子解》的完成
康熙十八年(1679)春,王夫之在衡州蒸水南岸的幽居之中写成《庄子通》一卷,自序署名“南岳卖姜翁”,这是对五年政治风浪的总结,亦是对清廷“博学鸿词科”之嘲讽 。然而他并未止步于此。自《庄子通》完稿,他便着手解说《庄子》全书;至康熙二十年(1681),他在湘西别峰为门人讲论《庄子》,三十三卷《庄子解》于此年写定 。
在《庄子解》中,王夫之秉持“以庄解庄”之法,指明庄子之学虽出老子,却高过老子而自立一宗:老子“宅于虚”,庄子“得之于浑天”;“道”不再是寂灭之虚,而是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本身。他借庄子的“浑天”之象,重建儒学的宇宙观,提出政治上应“知机顺应”“令物自化”,生死上应“能移而相天”,即个体通过道德修养,可对天地大化产生积极影响 。
在篇章辨伪上,王夫之断定《寓言》《天下》为全书序例,内七篇为庄子亲笔,而将《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屏为赝作,不解不释 。这一判断,奠定了后世庄学研究的基石。
《庄子解》堪称郭象《庄子注》之后思想水准与学术成就最高的《庄子》注本。王夫之以张载气学为根底,批判吸收庄子,将庄子移出异端、归入儒门,完成了重建儒学正统的重要一环。在那幽居的岁月里,他将逃亡的苦难、亡国之痛,升华为哲学的思辨,庄子的汪洋恣肆,从此有了儒家“浑天”的厚重底色。
贬老尊庄
王夫之在《庄子解·天下》篇中,对老子与庄子作了一次犀利的学术分疏。他对老子的核心批评,集中在“贵柔守雌”的处世策略上。老子主张“知雄守雌,知白守黑”,表面退让谦和,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权谋机巧,用王夫之的话说,这是“以机而制天人”,好比“以忘机为机,机尤险矣”。在他看来,老子这套学说,把“道”看作一个空寂的容器,与万物割裂开来,其流毒后来开启了申不害、韩非、孙武、吴起等法家兵家的权诈之术,实为“古今之大害”。
而对庄子,王夫之的评价则高出许多。他指出,庄子主张“两行”,既不执着于“雄白”,也不屈居于“雌黑”,而是“知止于其所不知”,归于“休乎天均”的浑全天道。换句话说,庄子超越了老子那种黑白对立、雌雄博弈的框架,不再把“道”当作一个可以算计利用的工具,而是视其为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本身。王夫之所此断定:“其高过于老氏,而不启天下险侧之机。”庄子之学高出老子,且不像老子那样流害后世。
这位自居儒门的遗民,竟在《庄子解》中说出“凡庄生之说,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贬老尊庄,表面是学术之辨,内里是一位遗民在绝境中为精神寻找出路的悲愿。他借庄子“逍遥游”的境界,在想象中遨游四海,以超越现实束缚的自由精神,支撑自己在极端困苦中坚持著述。
“命日生,性日受”
在《尚书引义·太甲二》中,王夫之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人性论命题:“故天日命于人,而人日受命于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命日受,则性日生矣。”
这句话的大意是:天每天都在给人以生命的滋养,人每天都在接受天的赋予;所以“性”不是初生那一刻就定型的东西,而是伴随着人的生命一天天生长、一天天成就的。他更进一步说:“‘习与性成’者,习成而性与成也”。人的习惯和践履在哪里,人性就在哪里养成。
这是对宋儒人性论的根本扭转。程朱学派认为人性本善、是先天固定的,后天只需“存天理,灭人欲”;王阳明后学则流于良知现成。王夫之断然反对这种“一受成侀”的静止人性论,提出“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岂一受成侀不受损益也哉?”人性不是铸定的器物,而是“日生日成”的开放过程;“目日生视,耳日生听,心日生思”,人的道德智慧是在后天社会生活中“迟久而始成”的。
这一学说强调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和实践的重要性。人“已生以后,既有权也,能自取而自用也”,通过“好学”“力行”“知耻”的习行功夫,可以主动参与人性的养成。它具有鲜明的唯物主义色彩,是中国古代人性学说的最高成就之一。
三百年后,王夫之的思想成为近代启蒙思潮的重要资源。谭嗣同称赞其思想为“昭苏天地”的“一声雷”,并从政治上肯定“惟国初船山先生,纯是兴民权之微旨”;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盛赞清初几位大师的思想“忽然象电气一般把许多青年的心弦震得直跳”。20世纪以来,张岱年称其为“中国古代哲学史上最具系统性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侯外庐在《中国思想通史》中将其列为“明清之际启蒙思想家”,萧萐父等学者则以唯物辩证法解读其“性日生日成”说,视其为“中国本土的早期启蒙思潮的先驱”。
“命日生,性日受”六个字,不仅是王夫之对宋儒理学的极大提升,更是他一生颠沛的写照,他从未停止“自取自用”的精神生长。人性在苦难中日生日成,思想在绝境中“未成可成”,这正是船山学说最能打动后世读者的地方。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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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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