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建云

我的老家位于湘西南，地处雪峰山脉、资江上游，是一个名叫荷香桥的地方，归属湖南省隆回县管辖。荷香桥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地名，给人 "荷香屡屡入梦来" 的幽美意境，也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

记得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荷香桥原名不叫荷香桥，而叫和尚桥，因为 “和尚”二字听起来不雅，甚至经常被人嘲笑，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才慢慢雅化为荷香桥。

我于 1998 年南下，离开故土，倏忽已是二十八载。生活在异乡的城市，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想念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想弄明白荷香桥为什么原名和尚桥。

查阅典籍，发现清代道光《宝庆府志・卷第八十八》记载："一在邵阳西百二十里和尚桥。" 另在《宝庆府志・卷第九十五》又载："隆回汛。初设千总，乾隆三年与新宁互易。又外委一。存汛兵六十七。汛设九：大第坪、烂草田、粟家峒、和尚桥、西山铺、黄堡、雷打□长铺、水西塘，各设兵五，凡四十五。隆回汛共兵百十二。" 由此可见，荷香桥古地名为和尚桥，千真万确，毫无争议。

关于和尚桥地名的由来，故土流传着一个凄美的民间传说。

相传古时候，雷鸣河边有一位寡妇，丈夫年纪轻轻便离世，独自抚养遗腹子。在男耕女织的封建社会，家中没有顶梁柱，自是家贫如洗，度日极其艰难。附近雷鸣寺的和尚心怀慈悲，经常接济母子二人。雷鸣河横亘在寺庙与寡妇家之间，河水冰冷刺骨，和尚每次送衣送食，都要蹚水过河，十分艰难。即便如此，他依旧风雨无阻，多年不曾间断。遗腹子不负众望，挑灯苦读，后来考中进士。感念和尚多年接济之恩，就在雷鸣河上修了一座石桥，方便和尚往来，十里八乡的老百姓称此桥为和尚桥。

通过检索，在我国辽阔的版图上，长葛、嵊州、奉化、荆州、岳阳、长沙、德阳、重庆、三亚等地亦有和尚桥，也有类似的传说。于是，老家的传说也有下半段，听起来有些凄惨，绝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嫁接了其他地方有关和尚桥的传说。

遗腹子长大，知晓身世，纵使高中进士、修建石桥，依旧记着父亲之仇，功成名就回乡之后，便将和尚斩杀，留下一句话：“架桥遵母命，杀僧报父仇。”

关于和尚桥地名由来，还有一个版本，甚至将和尚姓啥、寡妇名啥、遗腹子叫啥都讲得一清二楚。细细推敲，发现是邻里纠纷引申的近代故事，便不复述，不予采信。

当然，传说也存在一个严重缺陷。查遍典籍，隆回境内，只有六都寨晏斯盛、高平周恭先、荷田谭骧、七江刘守坤、司门前魏源等人高中进士，荷香桥境内并无高中进士的科举记录。由此推论，和尚桥地名由来只能算作传说，不能当作经典文献。

故事归故事，传说归传说，和尚桥一名易遭人非议，甚至引发口角纷争。加之本地方言里 “和尚” 与 “荷香”读音相近，解放前后，为雅化地名、消弭口舌是非，便慢慢将和尚桥雅化为荷香桥。

我在隆回五中读书时，依旧心存疑虑，总以为这个传说是后人杜撰。虽说荷香桥就在校园附近，纵使我热爱文学、情钟文史，始终没有动笔写这个传说。心想，若是望文生义、以讹传讹，有违文人本心。直到今晚，乡友发来清代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湖南图》，赫然标注为和尚桥，顿时让我惊讶，令我沉默，彻底让我相信荷香桥古地名真叫和尚桥。

按照传统伦理，和尚与寡妇往来，本易引来非议，被人笑话；传说里和尚接济遗腹子，却是出家人慈悲之举，被人推崇；加上故事结局惨烈悲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涌上心头。套用辛弃疾之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想起一首歌谣：“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传说里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今早已无从考证。古地名和尚桥为史料所载，当年那座古石桥，后来因省道扩建被拆除，原址改建现代公路桥，依旧渡人往来，接续古桥的慈悲，圆了当年造桥僧人的一桩心愿，让善意跨越岁月，绵延不息。

作者：罗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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