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八月的一天，天高云淡。孟浩然写洞庭，说“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写的正是这个时节。我老婆的老家在离洞庭湖不到几公里的岳阳县黄沙街和谐村，往西南走不到五公里，便是中洲镇——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集镇，家里缺什么生活用品，常去那里采买。这天上午，兄长驾车，我偕妻子，带着外孙女，一同前往中洲镇。行路途中，听当地人闲谈，说洞庭湖畔的凌云塔周边新近修缮改造，有乡贤斥资，对这座省级文保古塔开展保护性整治，还配套修建了滨湖公园。我们便临时调转方向，顺道去探访这座久闻其名的湖畔石塔。

车子驶抵堤岸，眼前的光景，早已不是记忆里荒草漫滩的模样。一道长堤横亘眼前，堤内围出一方开阔的内湖，偌大的湖面铺满田田荷叶，碧浪层层叠叠，风过处荷香淡淡，漫向四周。内湖南岸，绿化带绵延铺开，花木错落，步道蜿蜒，草木修剪得妥帖雅致。堤的西侧，便是凌云塔所在之处。古塔脚下层层码放着沙袋护坡，沙袋之外，才是浩浩汤汤的洞庭湖主湖。

活泼的外孙女一见湖光塔影，分外雀跃。先是跑到凌云塔的塔基之下，对着巍巍古塔摆出各种姿势，要与百年石塔合影留念；转瞬又蹦蹦跳跳奔到荷塘岸边，倚着茂密荷叶，迎着满湖清风留下一张张笑脸。孩童清脆的笑声，随风散落在洞庭烟波之间。古老沉静的石塔，生机盎然的荷塘，天真烂漫的孩子，构成一幅新旧交融的画面。

我站在堤边，静静凝望巍然矗立的凌云塔。七级八角的花岗岩石塔，历经两百年风雨侵蚀，石面斑驳，棱角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沧桑。它建于清道光四年，由回乡履职的官吏何锦云与巴陵散文大家吴敏树牵头，集合地方士绅民众集资建成。遥想清代，洞庭湖水域浩渺，洲滩密布，风浪无常，这座三十余米高的石塔，曾是湖上至关重要的航标。千里行舟，远远望见高耸塔影，便知岸口将近，得以避开暗礁险滩，护佑往来渔商平安往返。古人建塔，亦有双重寄望，一则镇伏洞庭汹涌水患，祈愿滨湖百姓岁岁安澜；二则把石塔当作立在水边的一支“文笔”，期许巴陵大地文运勃兴，才俊辈出。

只是沧海桑田，世事流转。经过历代围湖筑垸，大片湖面化为洲田，如今堤垸环护，内湖分隔开来，当年烟波万顷的古航道已然变迁。凌云塔旧时导航识途的实用功能，早已不复存在。可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的价值并未消散。昔日振兴文运的美好祈愿依旧留存，更多的，则转化为厚重的历史观赏价值。站在塔下，我刚刚触摸斑驳石面，便能触摸到两百年前洞庭湖畔先民朴素的理想。感念当年何锦云、吴敏树二位乡贤，心怀桑梓，聚力成事，才为后世留下这样一座伫立湖畔的人文丰碑。

在塔下流连许久，告别古塔的身影，我们驱车走进附近的移民聚居村落。一排排民居整齐排布，房前屋后栽着树木花草，屋舍连着纵横村道。这里便是铁山水库移民扎根的土地。顺着街巷，我们随意走进一户人家，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坐在堂屋择菜，见我们过路闲谈，便热情招呼我们坐下聊天。

老人娓娓道出埋藏心底的心事。他说，故土远在铁山库区的深山之中，老家山环水绕，林木繁茂，出门便是青山，山上柴火充足，山泉清甜，世代靠山吃山，早已习惯山里的日子。搬迁来到洞庭湖洲，脚下到处是平旷垸田，取水固然方便，放眼望去，却看不见一重青山。洲上虽经过多年绿化，栽下不少树木，但终究比不上老家深山古木苍苍。不止环境大变，生活习惯也处处不一样。从前山里砍柴、种旱土，如今湖区以水田、水产为主，湿度大，风也大，刚搬过来那几年，处处都觉得别扭，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政府一直没有忘记这一批舍家迁徙的群众，落实了后期扶持政策，每年给到移民相应补助，为普通家庭托住基本生活保障。日子一年年变好，房子修起来，道路修通，生产生活条件持续改善。可他们故土难离的情结，始终萦绕在心间。许多先祖坟墓，早已沉入库区碧波之下，再也找不到确切坟茔。每到清明、中元节，乡愁便翻涌上来。有的时候，一家人会驱车长途赶回铁山水库岸边，隔着一汪浩渺碧水，朝着故土的方向，焚香遥祭先人；也会沿着库区岸边走走，辨认记忆里老屋、旧场院大致所在的方位，回望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家园。讲起这些，老人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听着他缓缓诉说，我的内心深受触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老人与湖畔那座古凌云塔，竟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凌云塔立于湖滨，曾以巍然塔影为舟楫指路，护佑一方平安；铁山移民舍下故园，以一湖清水滋养岳阳城郭，润泽万家烟火。一个伫立在水边，一个沉潜在山里；一个以石头的姿态守望着洞庭，一个以迁徙的背影成全着城市。它们都以沉默的方式，承担着属于自己的使命。古塔无言，却把两百年的风霜刻进石纹；移民不语，却把几代人的乡愁埋进湖底。塔是立着的丰碑，人是走着的丰碑。

风从洞庭湖面上徐徐吹来，荷叶簌簌作响。回望远处，凌云塔静静立在水滨，塔影淡淡；近处移民村落炊烟袅袅，人间烟火生生不息。一座古塔，封存着清代洞庭先民对平安、文运的朴素期盼，见证两百年来湖乡大地的沧海桑田；一库铁山清水，承载当代普通人深沉的家国大义，记录移民群体隐忍厚重的乡愁与奉献。塔影与炊烟，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在洞庭湖畔交织成一幅无声的画卷。

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它一边凝固在凌云塔的石头纹路里，一边流淌在一代普通人的悲欢取舍之间。旧的功用随时代褪去，新的精神意义不断生长。洞庭湖水奔流不息，古塔无言，大地无声，那些奉献与乡愁，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编者荐读：一座凌云塔，伫立洞庭湖畔两百年，曾是湖上航标，护佑舟楫平安，寄托文运昌盛；一库铁山水，润泽岳阳城郭千万家，背后却是数万移民割舍故土、隐忍迁徙的深沉奉献。本文以散文笔调，将古塔的沧桑与移民的乡愁交织书写——塔是立着的丰碑，人是走着的丰碑。塔影淡淡，炊烟袅袅，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在湖光水色间构成一幅无声画卷。作者于寻常探访中，触摸到历史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凝固在石头纹路里、流淌在普通人悲欢取舍间的温度。愿读者随文字走进这片湖乡，感受那份值得永远铭记的奉献与乡愁。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山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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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