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9 06:37:21
1642 年的武昌,秋高气爽,江水湛蓝。经过九天紧张疲惫的考试,王夫之终于走出了考场。他感觉良好,但黄榜没有张布之前,他不敢表现出过分的乐观。前三次的教训历历在目。
等待放榜的时间是最煎熬的,“鬓为愁先白,颜因醉暂红 ”。王夫之年轻,不会像香山居士这样因愁白头,但也无法喝酒得欢。王介之比较淡定,每天仍然待在房间继续看书。有一天,王夫之实在坐不住,便邀了几个朋友出门散心。王介之道:“去吧,去吧。 ”然而,等王夫之回来时,黄榜已经张贴出来。
最先碰到的是包世美,他正蹲在地上哭泣。王夫之大吃一惊。在王夫之印象中,包世美言语不多,常常异想天开,记忆力惊人,有怪癖,爱独处,尤喜钻研旁门左道,比如说暗器。听刘子参说,包世美会一种独门暗器,是一种特制铁刺,含剧毒,他将暗器藏在袖口中,既能防身,又能怡情。比方,他能射空中飞过的小鸟,或山林里跳跃的野兔,一出手,百发百中。
“包兄 ,你在哭什么?看到榜单了吗? ”王夫之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再次名落孙山了? ”不料,包世美却站起来,破涕为笑,道:“中了!我中了!”他抓住王夫之的手,用力摇晃着,大声道:“夫之兄,我看到黄榜上的名字,中了,真的中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
“啊?看到黄榜上自己的名字,中了?太好了! ”王夫之亦大声道: “这不是梦,你哭什么? ”
“哈哈哈!不是梦!我中了,真的中了! ”包世美这才狂笑而去。
王夫之看着包世美急剧扭动远去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心却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中了没有?估计没有,如果中了,包世美能看不到,能不告知吗?这样一想,心顿时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唐克峻疯了一般冲过来,抓着王夫之的肩膀,哈哈大笑: “夫之,你中了,位列第五!了不起,真了不起! ”
“啊,真的中了?位列第五? ”王夫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触电般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唐克峻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喜极而泣,双手齐搓,嘴里喃喃道:“好,终于中了!”忽然,王夫之看见大哥在一旁低着头,不吱声。王夫之心想:坏了,大哥是不是没有中?他马上敛起笑容。岂料,大哥也中了,只是排名靠后。王夫之真是高兴。但美中不足的是:向他报喜的唐克峻却落榜了。
唐克峻故作镇定,道:“这回武夷先生可要高兴坏了。 ”
王夫之道:“看大哥模样,还以为…… ”
唐克峻道:“介之兄心太善,他是怕我不舒服呢。因为,是我与他一同看的黄榜。 ”
王介之连声道:“天不长眼!克峻兄不中,真没道理!可惜矣! ”
王夫之一边替挚友惋惜,一边要亲自看看榜单上自己的名字。他向大哥和唐克峻打了个招呼,便急不可耐,一溜烟跑向贡院。沿途有人喜笑颜开,有人痛哭哀号;有人春风得意,有人面如死灰。这几乎是每次放榜时的场景,悲剧,喜剧,轮番上演。
迎面看见夏汝弼,中间还隔着几个人,王夫之就用力挥着手,大声喊道:“叔直! ”夏汝弼本来还紧张兮兮, 自言自语,摇头晃脑,看见王夫之,他一阵狂喜,大喊“夫之,夫之!”跑到王夫之跟前,手舞足蹈,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攥紧拳头,不停跺脚和痛哭。
王夫之顿感不妙,刚想安慰他,谁知夏汝弼却狂喊一声:“老天爷,我中了!中了!”随后,他疯子一般大喊大叫:“夫之,我中了,你也中了!老天爷!介之,冶仲,国相,季林,统鲁,乃蔚,衡州学子全中了!哈哈哈! ”
夏汝弼狂笑不已,泪流满面。王夫之见这个一向弱弱的、非常克制的同窗如此疯野,也情不自禁哽咽起来,身子发抖,说不出话来。夏汝弼紧紧地抓住王夫之的手:“苍天有眼矣!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快去看看!我真不敢相信!哪有如此好的事情,都中了!哈哈哈! ”夏汝弼面红耳赤,心要跳出来。
王夫之也高兴坏了。但是,只是听别人说,他还是不信,眼见才能为实。“好,我去看看! ”王夫之丢下夏汝弼,夺路而走,跑向贡院。
放榜处围满了人,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竖着脑袋,像一只只鸭子,被人提着,尽力往里面挤。哭声、笑声、叫声、骂声乱作一团。王夫之削尖脑袋往里面挤,总是进不去。
突然,里面发生一阵躁动。有人尖叫:“死人了,死人了。”紧接着又有人喊道:“散开,散开!这人没死,是晕倒了。”嘈杂之中,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是不是落榜了,受不了打击? ”“非也。他高中了,受不了刺激。”“十几岁中秀才,八次秋闱,年过半百,终于中了,熬出头了…… ”这样的情形每次科考都会出现。
不一会儿,就见到一个人被抬了出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趁那人被抬出来闪开一条小道的工夫,王夫之拼命挤了进去。果然,天书,又没有在石鼓书院里上过一天学,居然也跟大伙一样,考中了!
朱归孺真的使了歪门邪道乎?房东神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匣中装着本次科考之题,小人花了大价买来的。”王夫之使劲摇摇头,似乎要将这个该死的声音努力赶跑。
“夫之先生,小人没有跟你们同船,也没有跟你们同住。”张纯熙道: “是因为害怕你们见到小人来赴考而笑话小人。 ”
王夫之道:“人人可以科考,没有谁笑语你,纯熙先生想多了。 ” “小人现在可以搬来与你们一起住吗? ”张纯熙挺兴奋,问道。
“如今倒是不必了。”王夫之回答得有些奇怪:“王某害怕朱大人觉得你与我们在一起,反而会责备你的。 ”他将“朱大人 ”三字特地加了重音。
“哪里的事?朱大人一定挺高兴的!他经常说,要向夫之先生多多请教。 ”张纯熙大声道:“小人现在就去退房! ”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当天晚上,衡州学子会聚一堂,在 武昌最有名的“纳福楼 ”酒馆摆了好大一桌,要了十坛老酒,两头烤猪,三条羊 腿,五鸡、五鸭等一应俱全。衡州学子全部到齐,张纯熙也在列,大家无所顾忌,开怀畅饮。美梦成真,满桌的人个个喜笑颜开,唐克峻也不例外,他虽然意外落 榜,但他显得比中榜者还高兴。只见他高举酒杯,拉开嗓门,大声道:“今乃黄 道吉日。苍天有眼,各位兄弟金榜题名,为我衡州争光。我做东,恭喜,恭喜!”
郭衮冕一听,起而争道:“克峻兄,怎能让你请客?我来!我请客!此次秋闱,衡州出了八个举人,加上衡山人纯熙,一共九个。一个小地方,一次中了九个举人,史上闻所未闻也,实乃大喜事。平时我跟各位聚得少,今晚请赏脸,我请客! ”
王介之、王夫之和邹统鲁也纷纷表示要请客,每个人都有十足的理由。每个人都手舞足蹈,满脸放光。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一边说话,觥筹交错,嘈嘈杂杂,家国大事,无所不谈。
这时,王夫之端着一杯酒,起身来到郭衮冕身边,低声道:“郭兄,着实许久没见了。 ”然后将郭衮冕拉到一边,说起上次大年初六去他家拜年,不遇后,依郭父之言去尚德客栈亦不见:“我好生奇怪,你不在尚德客栈,尚美与德懿两姐妹也不见。倒是见到了衡州知府罗大人,还有一个人,我描绘给家父听,家父猜测,好像是桂王府什么翁大人。一直想当面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啊?这个……罗大人……翁大人,我都不知也。 ”郭衮冕身子有些摇晃,嘴里嘟哝道:“错了……什么?喝吧,喝吧。今日高兴……高兴……中了,都中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快意,莫过如此也……喝!”说完,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未几,人也瘫倒下去。
王夫之也喝了,站立不住,倒在郭衮冕身边。
夜深了,酒馆快要打烊了,此时只有王介之还清醒。他看着众人倒在桌子旁,呼呼大睡的场景,格外心疼,十载寒窗,数度科考,光阴终究没有负人,今天总算高中黄榜了,他起身去结账。但见夏汝弼从前台回来,道:“我去时,纯熙先生已抢先结了。 ”
“焉能如此? ”王介之径直走到张纯熙处,道:“焉能由你出钱? ”
“介之先生,小人知道你心疼我的钱。我家确乎也穷,可这一回,中了,嗨!高兴矣!”张纯熙连忙站起,搓搓手,笑道:“诸位虽家庭殷实,然皆父母之钱。而小人,则是自己谋差赚来,媳妇无有意见。 ”
此时王夫之酒也醒了,他听着张纯熙一句一个“小人 ”,感觉怪别扭的,便道:“纯熙兄,你休得小看自己。一口一句小人,谁受得了?今天你坚持请客,我无意见! ”
听王夫之这样一说,张纯熙异常开心。王夫之没有在张纯熙的名字后称“先生 ”,而是称“兄 ”,他觉得这是王夫之从心底里宽谅了他。
虽然在衡州郡学征地拆房等事情中,他确实做过诸如丈量地亩、督察催办等事宜,但他相信王夫之等学子并不会怪罪于他,毕竟,他只是一个谋差者。客观上,衡州郡学当时已成危房,朱啸虎征去做屠场,张纯熙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在他看来,总比倒掉了再去找人来接手强。不过,他明白,他要真正与衡州学子打成一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在王夫之看来,张纯熙的言行做派在很多方面颇像朱归孺,能吃苦,有想法,有干劲,敢突破常规,了解民情,若从官,他们比郡学或书院里考出来的人有更大的冲劲和后劲,千万不要小觑他们。
唐克峻不再坚持,包世美、邹统鲁和王介之等人也表示同意。
“好!既然各位学兄如此抬举我,在下感激不尽!”张纯熙说着,他已经喝了不少,此刻抱起桌前的酒坛,摇了摇,似乎还有半坛酒,举上头顶,头一仰,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张纯熙酒量并不大,但他表现出来的胆量、气派和血性,令王夫之等人刮目相看。王夫之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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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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