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事略与湖湘薪火》文化随笔系列 ⑱ II 刘思肯与王夫之的两次留真

聂茂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8 21:18:28

【导读】

寂寂无名的画师刘思肯两度为王夫之留真,凭君写取千茎雪定格遗民面容。十四年后刘思肯再度留真,虽不尽肖,非画技退步,实因王夫之把镜相看认不来。一个时代对的执念,成就画以人传的双向传奇。

画史寂寂的刘思肯,之所以被三百年后的我们反复提及,唯一的原因,是他画了王夫之。这不是名画家成就了名肖像,而是一名职业画师的手笔,意外地为华夏文明留下了一张先朝未死人的面容个事件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反讽意味的开场。

一、舟中留真:一场朴素的学生拜谒

刘思肯,衡阳人,王夫之的学生,清初著名的人物肖像画家,以技艺出游。这几乎是现存史料中关于他身世的全部。他的生卒年不详,师承不详,在长沙画界的具体影响亦无直接记载。

清初湖南本土画史叙事本就稀缺,刘思肯之名得以流传至今,几乎完全依附于为王夫之画小像这一件事。不是他在画界有多大地位而被记入历史,而是他画了王夫之,才被历史记住。

但他在康熙十四年(1675)二月提笔时,并不知道这些。

彼时五十七岁的王夫之为避吴三桂之乱来到长沙,舟泊水绿洲(今橘子洲)。刘思肯正以技艺出游旅居长沙,闻知恩师在此,便专程前往拜见。他登舟叙谈,见老师形容枯槁、白发如雪,便提出为先生画小像一帧。

王夫之起初推辞,说自己老觉形容渐不真,镜中身似梦中身他已经不太敢相信镜中那个衰老的自己了。

刘思肯再三恳请,说先生之像当传之后世,若不肯,将是天下读书人的损失。 王夫之被他的诚意打动,终于端坐下来。

画的过程中,刘思肯反复端详老师的面容。他后来对人说,先生鹤骨松形,眉宇间有一种不屈的清光。

王夫之坐不住,一会儿要起身看书,一会儿要起来踱步刘思肯不得不反复劝说才让他安静下来。

一整天的辛劳之后,一幅小像终于完成。

王夫之接过画像,看着纸上那个瘦骨嶙峋、满头雪白的人,苦笑着说:真应该感谢你,让后人能目睹我这个倔老头的真面目。可惜难看啊,并且真的老了。

随即,他提笔在画像空白处题下一行字凭君写取千茎雪,犹是先朝未死人

十四个字,字字含泪。千茎雪是满头白发,先朝未死人是未死的遗民。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写取二字。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反复强调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主张艺术创作必须以亲历亲见为根基,反对凭空臆造。

王夫之评诗论文,最重一个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在他看来,没有真切感受的,不过是乌合之笔。而写取不是画出,是写而取之,是认为画者真切地从自己头上提取了那满头白发。

若非刘思肯的笔触真的抓住了千茎雪的视觉真实,以王夫之对的严苛标准,绝不会用写取二字来褒奖。这二字,便是一个诗学理论家对一幅肖像画给出的最高认可。

二、时代的风尚与“存真”的逻辑

在中国肖像画的传统中,明清之际是一个特殊的时期。同期的肖像画注重图像的写实,力求以形写神。南京博物院藏的明代肖像中,连脸上的麻子都清晰可见那是一个不以美化尊者为义务的视觉传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风尚。今天的人看肖像,习惯了美颜、磨皮、滤镜,习惯了照骗式的视觉呈现。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化被默认为正当的时代朋友圈里的自拍要修,证件照要精修,连新闻图片都可能经过优化。这不是说我们的时代或那个时代,而是审美风尚不同:今天的美学逻辑是悦人,明清之际的美学逻辑是存真

在那个视觉传统中,刘思肯画下的不是一个符号化的大儒圣像,而是一个具体的、会老、会病、头发雪白、眼神倔强的血肉之人。这种真实,恰恰是王夫之最看重、也最打动后人的品质。他终身不剃发,以先朝未死人自任;而刘思肯的画笔,把这种未死的状态,转化为了可见的视觉事实满头千茎雪,一身旧衣冠。

这也是为什么这张小像在中华文化谱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它是明清之际遗民精神最直观的视觉证据。后人谈论王夫之,谈论船山精神,所赖以想象的,正是刘思肯留下的这道面容。

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思肯画下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民族对这位大儒的集体视觉记忆的起点。

三、王夫之肖像画的真迹之谜

然而,一个必须诚实面对的问题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王夫之肖像,究竟是不是刘思肯当年亲手画下的那张?

目前公开资料中,并未明确说明现存王夫之肖像是第一次(1675年水绿洲舟中)还是第二次(1689年湘西草堂)所作,也未明确记载画作原件的具体下落。 许定国先生曾指出:目前船山形象的流传与他的影响是不相称的,仅仅停留在单一的老旧衰容肖像。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正因为有了刘思肯的这两次留真,王夫之才没有变成一个抽象的符号,而始终是一个可以面对面的人。

客观地说,我们今天在各类书籍、纪念馆、网络平台上看到的王夫之画像,很可能并非刘思肯原件的直接传世,而是后世依据王夫之诗文题跋及同时代人的文字描述反复追摹、镌刻、印刷的结果。

道理很简单:刘思肯两次画像均未入清宫收藏,也未进入清代任何重要私家收藏著录;在兵燹频仍的湖湘大地,一幅纸本肖像能跨越三百四十年完好保存至今的概率极低。

更可能的情况是画像原件在清代某次劫难中损毁或散佚,但王夫之题写的诗文流传了下来,后人按诗索骥,凭着鹤骨松形”“千茎雪”“先朝未死人等文字描述,重新绘出了王夫之的面容。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王夫之肖像,其精神原型确凿无疑来自刘思肯,但其物质形态极可能是后世的追摹之作。这并不减损它的价值恰恰相反,它说明刘思肯的留真已经超越了物质层面,成为了一种文化基因,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转录,也在每一次转录中被赋予了新的血气生面

四、十四年后再写小像:不肖之叹,何所叹?

时间跳到康熙二十八年(1689)九月,湖南衡阳湘西草堂。

七十一岁的王夫之端坐堂中,刘思肯再次提笔为他写小像。这是距1675年长沙水绿洲初写之后,刘思肯第二次为先生留真。

画完,王夫之接过笔,题下《鹧鸪天》,词题下自注:刘思肯画史为余写小像虽不尽肖聊为题之

连王夫之自己也承认:不太像。

是刘思肯画艺退步了吗?恰恰相反。十四年的职业历练,一个以技艺出游的肖像画家,技艺只会更精,不会更糙。那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王夫之自己身上。

词的第一句是把镜相看认不来”。他拿着镜子对照画像,几乎认不出那就是自己。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人,画师笔下的不肖,又从何谈起?十四年间,章旷绝食殉国,堵胤锡呕血而亡,瞿式耜桂林就义,严起恒尸弃江中夏汝弼、李国相走了,长兄王介之走了。方以智也已在惶恐滩头溘然长逝。王夫之把他们一一写入《永历实录》,让忠魂不至于湮没,但每一个死者的离去,都在他心上刻下一道痕。他活着,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亡友们把活下去的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王夫之不是不认可刘思肯的画技,他是无法面对镜中那个认不来的自己他题虽不尽肖,与其说是对画像的评判,不如说是对岁月、对命运、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的叹息。

不管怎样,刘思肯本人在画史中寂寂无名,他之所以被三百年后的我们讨论,唯一原因就是他画了王夫之。但反过来想:王夫之之所以能被后人目睹其容,也唯一地依赖于刘思肯的这两次提笔。

这是一个双向的成就。刘思肯当年在长沙水绿洲的舟中提起笔时,他想过这些吗?没有。他只想为老师留一张真容。历史最动人的地方,往往就在于这种不知”,没有任何功利两个诚诚恳恳的人,彼此以真心相待,最终一起走进了历史。这,或许才是画以人传最深的含义:不是画师因被画者而得名,而是两个不知名姓、不知未来的流亡者,在一条小船上完成的这一次提笔,最终成为了华夏文明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笔。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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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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