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玉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8 16:09:16
文/熊玉平
氤氲,让人一眼就觉得美,却不明其美。把这个词用在文章里的人,管这类词叫文学性词语,因为形象,故而生动。比如“褶皱”“逶迤”“旖旎”,描绘桑植风景,这些词语有责任。我明白这件事,是最近几年,也就是开始喝桑植白茶的这几年。
一首好听的歌曲,讲不出哪里好,反复听还不够,就学着唱,用破锣嗓子唱,唱得不再好听,然后停下来。这是尽了喜欢这首歌该有的责任。文学,常常是用我们的破锣嗓子,试图用文字把生活中的美好瞬间形容出来,代替“国骂”“乡骂”,因为“骂”多了,终究不尽兴。文学,把神经、脉络、气血这些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东西,描述成看得见的形象。讲是讲不清的,总要讲一讲,心里才消停。无限接近生活,无法还原生活,所以继续探索。
氤氲,是茶的原创。沸水张开激情,热烈拥抱茶叶,茶叶一番挣扎、扭动,热气、雾气、香气,结成氤氲,袅袅升起,缥缈朦胧。山间的晨曦,水面的烟霭,都努力模仿,虽气势超越,却灵动不如。水和茶的相遇,是人倾注的心绪。氤氲里,是远远近近的回忆。
桑植白茶横空出世,从天而降,让我有些意外,然后漠然无感。直到2020年,清明已过,谷雨未至,与老友张超相遇,约在茶室。大学诗社,是我们结识的开始。30年后,他是湖南湘丰桑植白茶有限公司董事长。如今的总经理黄骁,当时是技术工程师兼助理,负责泡茶。白茶“十泡”,引发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学化学专业,有酸碱滴定时精确到半滴的习性,把较真从优点变成毛病。多年来,喝茶虽限于迎宾与做客时的礼仪,正是好奇心,让我对绿茶和红茶有所比较。见识绿茶多些,三泡再加水,便不合时宜,显得小气。
“十泡”后的白茶,就像我们的友谊,虽然淡些,但确实还在。要想浓,熬一熬,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在我,似乎更习惯这种淡。这种习惯,潜在我的血液里,已经好多年。久别重逢,他乡再遇,是此时,茶的味道。
白茶氤氲,唤醒我的记忆。突然发现,三十多年,我几乎忘记自己是喝茶长大的。
八岁前,我住龙潭坪镇赶坪村棕包水井,没有米饭,没有茶树。饭,与米无关。玉米不是米,苞谷不是米,红薯、土豆也不是米。吃饭过后,要烧茶。茶,与树无关,是土茯苓的藤叶。干的备着,鲜的先用。洗锅,藤放锅里,舀水,煮至沸腾,舀进陶钵里。口渴了,用搪瓷缸子舀一大缸水喝,猛灌一气。喝水的杯子叫茶缸,装茶的陶钵叫熬缸,司马光砸缸,缸太小。藤子煮水叫茶,煮水的过程叫烧茶。长大后发现,小时候,小数不能减大数,小数可以不小,这种错误的认识是正确的。没有树,可以有茶,不接火,也是烧。
口渴只能喝茶,雨水不能喝,喝了肚子疼。爷爷辈不识字,都这样教孙子。读到初中,知道雨水是酸雨,是由煤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引起的。读高中又知道,雷击产生二氧化氮,没烧煤的乡野,一样下酸雨。读《红楼梦》发现,妙玉奉茶,把雨水叫“天水”“无根水”,终于不知道,到底是写书的傻,还是妙玉和贾母傻。越读越迷糊,才能不迷糊。
水烧开,能杀虫;放藤子进去,杀更多虫,也加点味道,还是不与水混淆的记号。吃苞谷饭后,满口末子,钻进牙缝里不舒服,要漱口。饭后茶,促消化。年龄长大,更加懂茶,也更不喜欢茶,因为要喝有虫的水,更因为吃苞谷饭有饭末子,要漱口。牙缝有饭末子,用篾签戳。越戳缝越大,越容易进饭末子。讨厌苞谷饭,讨厌喝茶。
大人也不喜欢吃苞谷饭,常让我想起从前,贺桂如团长在八大公山喊的那一嗓子,“为了让子孙吃上大米饭,冲啊”。八岁那年搬家到山下河边,河边有水,水边有田。吃到米饭后,喝的茶也变了。河边有沙地,能长茶树,沙坡上更多。烧茶的方法却没变,茶树枝或茶果放进锅里煮水,其余的晾干备着。茶缸、熬缸,没变。田少,产量还低,大米不够吃,还吃苞谷饭,还漱口。吃过大米饭,更讨厌苞谷饭,更讨厌喝茶。
山上变河边,童年变成少年,喝茶见识也在变。人家吃饭后也喝茶,人家不吃饭的时候还喝茶。到别人家做客,先请坐,再从柜子里,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捧出来,拿出杯子,给泡上茶。人家的茶,不仅是茶,还是礼仪。“知礼仪”是因为“仓廪实”。人家的茶,有颜色,叫绿茶。闻着香,喝着苦,不习惯。偶尔也喝到红茶,甜,还是不习惯,茶就不该甜,有点假。这种不习惯,不习惯的是对“穷要穷得硬轴,饿要饿得新鲜”的坚守,是对“穷人怕穿破衣”的回避。
更多的是,不想习惯。绿茶要炒青,费时间精力;只能用叶,要大量材料;要技术。红茶发酵,更要技术。穷得连鼎罐都买不起,一年穿一件上衣,上学从来都是赊欠学费,哪里能讲究得起,干脆不要技术。能够贮存的茶,相当于“地主家的余粮”,要劳力多、田地宽、家底好的人家才能享受。自己不做,攒钱买点尝尝,哪怕预备着招待一下客人,依然很难做到。与奢侈保持一定距离,这是穷人的自觉。从身体的不习惯,提升到精神的不习惯。
有了绿茶、红茶,原来笼统叫“茶”,便不再合适,我们喝的,叫“白茶”。
这名字看似不得已,却很有来历。木炭是黑的,却叫白炭,很突兀,但是与煤炭的区别,就很合理。更合理的是,没有茶叶的清水,叫白水,“泉”中生“白水”,很有文化底蕴。路过别人家,没送礼没干活,白吃一顿饭,叫白食。做事没结果,白干;讲话不听,白说;一辈子没活明白,白活。很多这样的白。面子清清白白,里子一穷二白。
白茶比这些“白”,更有深意。首先已经是茶,茶树上长出来的,正宗。土茯苓茶就被比下去,只能算“假茶”“代茶”,起个好听的名字,藤茶,就算铭记曾经的恩情了。茶能消食,能消毒,能治病,藤茶能做到,白茶更理想。白茶的清白,更源于他是好搭子。茶里放姜,驱寒发热,叫姜茶;茶里放枇杷叶,止咳化痰,叫枇杷茶;茶里加金钱柳,降糖减压,叫金钱柳茶;茶里放桑叶,补血明目,叫桑茶;放金银花,消肿减肥,叫金银花茶。茶里可以加很多东西,叫花茶。白茶是花茶的底子和搭子,绿茶、红茶,都不如白茶理想,因为白茶最清白,最纯粹。白茶因此确立了自己的身份。
童年少年都在山里,喝茶长大,“无娘的鸡儿天照顾,穷人的娃儿早当家”,懂得很多山里的生存智慧。却因为喝茶跟贫穷连在一起,成为苦难记忆,被故意回避、封存。那些年,父辈的教导,自己的志气,都是走出大山去。大人和自己,都未曾细想,走出去,要不要回来。
走出大山后,诗人去种茶。三十年后,种茶道士归何处,前度张郎又回来。缥缈的氤氲,淡淡的回味,唤醒嗅觉,唤醒味蕾,唤醒那些尘封的记忆。
唤醒的记忆里,不只有贫穷和苦难,还有贫贱不移的志气。有“老子本姓天,家住澧水边”的锦斋师长和他龙哥,有“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的《增广贤文》。记忆里,我们曾经是诗人。三十年,忘记喝茶,也忘记文学。这氤氲,何尝不是睫毛和眼睑之间的不堪回首。
友情和记忆,都在后来一杯杯一口口桑植白茶的陪伴里复苏。童年,是一生最美的回味;童年的味道,是一生最牢固的喜好;童年的梦想,是一生最渴望的追求。对文学的热爱,正始于渴望走出大山的童年。
三年入行,五年懂行,十年内行。桑植白茶用五年时间,制作出最纯正的白茶;十年时间,足以媲美行业翘楚,成为行家专家。我用五年时间,找回来处,找到去处。文学,是我跟生活最好的相处方式。桑植白茶,是我愿意每天每刻相处的陪伴。
文学需要审美。桑植白茶的汤味清淡,便是淡雅。味淡,才能持久。“宁静致远,淡泊明志”是互文关系。味淡,所以温柔。好烟、好酒、好话、好女,都温柔。唯有这份淡,才是记忆的钩子,勾起关于“耐泡经喝”的清苦童年,更珍惜温润恬淡的眼前。
文学需要历史。白茶的名字看似纯朴,正因由来悠久。茶树下的先辈早已喝了几千年。澧水下游,澧县城头山遗址,6500年前,茶叶和稻米的化石是一起的。桑植,在澧水源头。《茶经》里提到的白茶,在安溪,茶叶上长了白毫。世界白茶看中国,中国白茶看福建。福建福鼎、政和盛产“白毫银针”“白牡丹”,因白毫显露而闻名。二者承载着白茶传统制作技艺的传承。他们悟得白茶的真谛在于工艺的纯朴、纯正,但只比桑植早十年。桑植白茶,需要纯正的工艺,因为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有着悠久进化史的树种,都在漫长的生活锤炼中沉淀。
文学需要形象。白茶,如萝卜晒干,口味本原,药效最好。绿茶,炒青,就如萝卜煮熟,比生吃更香,更营养,更符合人类生活习惯,但药效会有损失,高温可以消毒,去掉某些成分,是生活常理。绿茶要鲜,不宜久藏。红茶,很像把萝卜晒干,再窖藏变酸,便于储存,也增风味和药理。黄茶、黑茶、青茶,自可相应类比,暂且按下。
文学需要生活。优质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白茶只有一道核心工艺,萎凋。就像炒菜放盐,最简单。盐少无味,盐多齁咸。称茶放盐,丢不起脸。白茶太干,包装后变成茶末子;太润,会发酵变色甚至发霉变味。恰到好处,中庸难得。黄骁,年轻的技术工程师、总经理,正是在这里取得了突破。把含水量控制在5%—8%,黄总自有妙计。淡而有味,是白茶的特质。
我独爱桑植白茶,看茶自有体会。不泡不看,成叶就能闻出我喜欢的桑植白茶类型,试过。看,更直观。“风花雪月”,雪白最亮,月白朦胧。我喜欢“风”,叶质老,产量高,段位低,价钱少,最经泡,好茶都留给尊贵的同志们,我喝西北风就好。“风”的成茶,淡柔的浅绿,我称为“清白”。花白,便是清白向雪白的渐变,比月白更白。简单地讲,好的白茶,无论哪个等级,出现碎末或变黑的情况,都是我不喜欢的。
湘丰白,是喝茶发端;娄澧白,是老家风味;甄晓白,是新的生态。贯穿我的喜爱。
文学需要时代。2016年,是总书记在湘西十八洞村提出“精准扶贫”后第三年,桑植人民被党和国家高度惦记,限时2020年脱贫,因为这是一片殷红的土地。桑植白茶,成为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主力军,刻下深刻的印记。为茶为文,都有广阔深远的前景。
三十年不喝茶,五年喝茶,感慨万千,欲言又止,言犹未尽。淡茶浓墨,早已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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