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称代词到交互立场标记——Bilibili网站弹幕中“咱”的语用浮现研究
曾露

文/曾露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带动了语言的传播和发展。Bilibili网站(下文简称为“B站”)作为网络流行语的聚集之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语言的发展趋势和变化。调查发现,B站弹幕中高频出现“咱就是说”“咱也不知道”等含有“咱”字的新型用法,这些表述中的“咱”显然不是真正的复数包括式。这些“咱”在表达怎样的话语功能?这一新用法是如何从传统的指代功能演变而来的?这是本文研究的核心问题。
(二)语料来源与研究方法
本文语料主要来源于B站弹幕,语料选取理由为弹幕兼具自然口语的互动性与文字媒介的可留存性,且“咱就是说”等目标表达式在该平台高频出现。语料采集覆盖知识、生活、娱乐、影视、游戏、鬼畜六个分区,共选取弹幕密集的热门视频20个,初始检索共获得约500条以“咱”为关键词的弹幕,经人工筛选并剔除其中仍属人称代词传统用法(如“咱俩”)、语义残缺及重复刷屏的条目,最终保留有效弹幕约300条作为核心分析样本。分析过程中本文辅以CCL语料库作为数据支撑。
本文主要采用定性研究的方法,通过话语分析,在互动语言学的基础上对典型语料进行功能分类和语用解释。此外,本文还引入学界成熟的理论框架用以梳理本文观点,推导“咱”从人称代词到话语标记的语用化演变路径。
(三)文献综述
话语标记的系统研究始于Schiffrin(1987),她区分了语言形式的两种意义类型:一种是构成句子真值条件的概念意义,另一种是指导听话人如何进行信息处理的程序意义。话语标记承载的是后者,它标示着前后话语单元之间的关系,服务于整体连贯。话语标记可从多种词类演变而来,人称代词是其中一支。张旺熹、姚京晶(2009)对此做了专门考察,研究了“你”“我”“他”的标记化。他们认为三身代词在虚化后出现了功能分流,但该研究并未涉及“咱”。吕叔湘(1985)早已从历史角度指出,“咱”最初指向“自己”,宋元以后才固定为涵盖说听双方的复数形式。
关于“咱”这类新用法的产生原因及演变机制,Traugott(2003)的交互主观化理论为此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她将“越来越关注听话人感受和面子”的进一步延伸称为交互主观化。在汉语研究中,方梅(2005)对认证义谓宾动词的分析展示出这一理论的适用性。丁健(2019)对近年来学界关于交互主观性的研究状况进行了综合梳理,进一步提出了研究中存在的问题与不足。
涉及弹幕这一新型语言传播形式,施明华(2026)提出这一形式具有“伪同时性”特征;邓嘉琦(2024)提出弹幕语言具有生命力、包容性和可类推性。由此可推断,弹幕可能是催生“咱”交互主观性用法的关键语境。
二、“咱”的传统功能概述
吕叔湘(1985)提出,“咱”是个俗字,语音上是“自家”的切音,其单数义略早于复数义的出现,但其单数义(即偏指“我”)随时代发展演变而逐渐少见或不用,复数“咱”则构成所谓包括式第一身复数,即第一人称复数代词。
“咱”的传统功能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代词功能,表指称义,含指说话人和听话人双方的包括式和口语中偏指“我”的偏指式。例如:
(1)不怕,你们把守住和他干,我给咱回村集合人去。(马烽《村仇》)
(2)您儿女就是咱儿女,我怎肯两样三般觑。(咱、我互文,来源于吕叔湘《近代汉语指示词》)
(3)……赵云峰对此反应比较消极。“我也想提意见,可是有些规定违不违法咱也不知道……”(来源于CCL语料库)
例句(1)中的“咱”即包括式,指代听话人和说话人在内的双方。例句(2)中涉及特殊语境,“咱”与“我”互文,因而此处“咱”为偏指义,指代说话人“我”。根据前后文内容推断,例句(3)中的“咱”指说话人赵云峰,也是偏指义,此处“咱也不知道”是其未发生语用化的早期用法。
“咱”的第二类传统功能是语用色彩功能。在传统用法中,“咱”自带一种“拉近关系”的亲近感,这也为其后续语用化埋下了语义种子。在句(1)中,“我给咱回村集合人去”一句有助于增强听话人的信心,拉近交谈双方的距离。若把“咱”替换成“我们”,语句稍显冗余和别扭,也不具有亲近的效果。
三、功能分析:B站弹幕中“咱”的新型话语功能
(一)立场弱化与共情寻求
在此类用法中,“咱”不指称具体对象,而是作为缓和标记以降低后续评价内容对听话人以及其他可接收到该语句的对象造成的面子威胁,同时发出“邀请共情”的信号。例如:
(4)咱就是说,这演技多少有点尴尬了。(来源于B站视频弹幕,后续无标记的例句均为同一来源)
(5)咱也不知道为啥,就是看不进去这部剧。
(6)咱一个路人,觉得这两边粉丝都挺离谱的。
例(4)中,“咱就是说”弱化了直接提出批评的冒犯性,“咱”字将说话人和听话人捆绑为一个评判共同体,从字面上暗示“这是大家共同的感受”,而非说话人的个人攻击。如果删去“咱就是说”这一标记,语气显然更尖锐。例(5)并非指说话人在事实层面不了解看不进剧的具体原因,而是一种语用策略,与(3)形成语义对比,是“咱也不知道”的新兴用法。此处表面是陈述自身困惑,实则是通过“咱”将困惑上升为一种可被理解的普遍感受,预设了“你或许也有同感”的情况,是一种隐蔽的共情寻求。例(6)则在冲突性语境中借助“咱”将说话人包装成一个没有利益牵扯的旁观者,建构了一个虚拟、非孤立、开放的第三方立场,暗示“你也可以这样看”。
此类语句表达中的“咱”均不可用“我们”“我”替换以表达相同的语用效果。“我们就是说”等表述在口语中极不自然,且“我就是说”“我一个路人”等表达易暴露说话人的个体立场,削弱共同体感,增强对抗性和尖锐性。这种不可替换性说明“咱”失去真实的复数指称能力,已走向话语标记虚化。
(二)虚拟共同体构建
弹幕作为一种“去中心化”的交流场域,其匿名性和瞬时性将传统的社会身份悬置,说话人可以在线构建身份。“咱+群体属性标签”能迅速划定一个虚拟群体并吸引内心或事实上具有此群体特征的观众,个体发言获得了群体背书,更难被单独反驳。
(7)咱打工人看不了这个,太心酸了。
(8)咱一个理科生表示完全听不懂文科生的吵架逻辑。
(9)咱就是说,老粉都懂这个梗吧。
例(7)中,“咱打工人”迅速构建起了一个共享社会身份的虚拟群体。说话人将自己和所有自认为是“打工人”的观众归为一类,表明此为群体共鸣,而非个体矫情。例(8)划定了一个基于学科背景的临时阵营并通过“咱”建立起一个内部视角,在表达困惑的同时,隐蔽邀请同为“理科生”的观众加入这个临时阵营共同表态。例(9)中的“咱”与“老粉”隐性共指,构建了一个具有排他性的共同体,既能让圈内人找到认同,又区隔了圈外人,隐晦表达了“新粉不懂”之义。
此类功能所构建的共同体并不真实存在,这与第一人称复数包括式相区别。用“咱”赋予个体发言以群体代表性是一种典型的话语策略,这在传统口语中因真实身份在场而难以操作,但在匿名的弹幕语境中被高频使用。
(三)话题组织与场景带入
“咱”也可承担语篇组织功能,具体表现为开启新话题或构建假设场景。此类语句常出现在弹幕开头或话题转折处,句中“咱”预示说话人将带领听话人开启一个新的话题或进入一个共享虚拟情境,将原本可能是个人化的话题或假设包装成一个可参与的互动框架。
(10)咱就是假设一下,如果主角没死结局会怎样?
(11)咱换个角度想,反派其实也挺可怜的。
(12)咱就是说,这UP主每次都能找到奇怪的选题。
句(10)中“咱就是假设一下”用以开启话题和设定框架。“咱”将说话人个人的假设行为转化为一个开放的思维实验,邀请大家共同参与设定的虚拟情境。句(11)意在切换讨论视角。“咱”降低了这一行为的唐突感,将其包装成集体决议:大家一起来换个角度,而不是一个人强行带节奏。句(12)中的“咱就是说”兼具引入新话题和轻微调侃的双重功能,标记了新的评论单元的开启,即引导大家讨论UP主的选题。
此类功能中,“咱”已被完全悬置。“咱就是假设一下”本质上等同于“假设一下”,添加“咱”并未增加任何命题内容,只增加了“邀请共同参与”的信号。
四、“咱”的语用化机制:从人称代词到交互立场标记
“咱”的新型弹幕用法与传统代词用法存在多方面的差异。句法位置上,传统用法自由出现在主语、宾语、定语位置,新型用法趋于固定在句首或话题起始处,这是词汇语用化的典型表现;韵律独立性上,传统用法无特殊标记,而弹幕中的“咱”常以“咱就是说”等语块形式出现,作为一个整体被传播和使用,具有构式化倾向。传统“咱”编码的是概念义,它指称一个由说话人和听话人构成的具体群体,这一意义参与命题内容的构建。如“咱去吃饭吧”中,“咱”是“去”的动作发出者,是命题的构成成分。而弹幕中的“咱”编码的是程序义,它不构成命题的一部分,而是一个指导听话人如何理解后续话语的语用指令。如“咱就是说,这电影一般”中,核心命题是“这电影一般”,“咱就是说”不参与此命题的构建,它的功能是在命题之上附加一个处理指令:请将以下评价理解为一种不具冒犯性的己方立场表态。
张旺熹和姚京晶(2009)指出,“我”类标记的虚化方向是弱化立场,“你”类标记的虚化方向是拉拢听话人。“咱”的新兴用法同时融合了这两个方向,既弱化了个体立场(用“咱”掩盖“我”),又拉拢了听话人(用“咱”邀请“你”加入)。这是“咱”特有的演变路径,也是既有研究尚未充分描述的新现象。
综上所述,“咱”的演变路径可表示为:第一人称复数包括式代词→高频使用于弹幕互动语境→句法位置固化→概念义弱化,交互程序义浮现→交互立场标记(编码“拉拢—共情—建构共同体”的互动功能)。
(作者单位:湘潭大学)
本文责编:黄帝子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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