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伯胜

我住的那栋商品楼，夹在南庄坪那片安置区内，如鹤立鸡群，能看见每家每户的楼顶。要说楼顶上种菜，数这片最多。

原先，南庄坪是个农场。既然与农字沾边，农场人也是农民。

80年代体制改革，经济一下子活跃起来。那座叫张家界的山也火遍全国。当时还叫大庸的那座小城，面对山外来客，急得焦头烂额。在旅游新城的扩建中，南庄坪首当其冲。

上游澧水夹带泥沙冲出一块山中坪地。坪里有田，岸边有树，树下有屋，三五户、十户聚在一起，一庄一庄，隔田相望。农田、农庄又处在澧水南岸，故叫南庄坪。

一切来得太像“竹筒水”，山的命运改变了人的命运：公路替代田坎，高楼替代高粱，失去土地的农民变成了居民。在南庄坪，“农转非”不是一件好事情，意味着失业。不像别的地方的农民有缓冲期，他们连当菜农的资格都没有，也就是说，他们是披着居民外衣的农民。往后，只能靠租房子过日子。

“一层开店铺，二层收房租，三层自己住，逍遥过日子。”这是南庄坪真实生活的写照。起初，“甩手房东”对这种生活还很享受，毕竟，身上不贴农民标签，五指不沾阳春泥，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这是一群真正的闲人，一天到晚，头发梳得油油的，衣服穿得整齐，皮鞋擦得亮亮的，走路吹着口哨，一步三崴，像唱“花灯”的。

闲人，做事哪有目的？打发日子而已。久而久之，或许是骨子里农民的基因作怪，不出一身汗，浑身不自在。枯燥、无味、空虚渗透血液，比得病还难受。于是，他们中有人钓鱼，有人下棋，有人打起楼顶主意开始种菜。且不说钓鱼的技巧，也不说下棋的输赢，单就楼顶菜园的那份绿色、那片生机，就道出了一般生活的滋味。

楼顶种菜，不讲究多少收成，只享受劳动过程，是高于物质的精神需求。据种菜人讲，在楼顶砌几块砖，挑几箕土，栽几株苗，看瓜藤爬上瓜架，向阳而生，好像自己也采到天地灵气。那份劳动之后的惬意真是没说的。

南庄坪这一片，户挨户、屋挨屋，统一安置的方块楼像一个模型倒出来。单一户而言，二分地基，三层平顶，前街后巷，一字排开，整体上就像轨道上停摆的一列列火车，要不是街道上有门牌号码，真不知道自己住哪列车厢。就这么个地方，看起来没有几斤几两，可当地人看得金贵，神奇得就像一等公民，若遇到久未谋面的熟人，他们专往楼顶菜园引。绕来绕去，打着哈哈，想表白的只有一句话：“家有菜园，日子过得好”。

南庄坪的菜园像一张“三花脸”，不呆板。有的开厢破土做成“井”字；有的错落有致做成“品”字；有的四角立柱做成网状；有的用盆子、罐子、桶子撒上种子。种的东西五花八门。调味的有生姜、辣椒、韭菜；时令的有苦瓜、葫芦、豆角；家常的有萝卜、白菜、荠菜。林林总总，花花世界，像个“中药铺子”。他们种的是蔬菜，长的是性格，收获的是情趣。

在南庄坪，我认识一个姓“菜”的人。我家阳台与他家楼顶菜园平行，中间只隔一条巷子。他姓菜也种菜，但不是别人的一盘菜。此人个子不大脾气大，动不动就与人吵架。当地人说他：“不种菜像阎王，种了菜像绵羊。”我不信，种菜还能修身养性？那天，我专程到他家看楼顶菜园。他像说书一样有板有眼地说：“菜苗好坏，要看破土时的状态，好苗弹性足，样子就像音乐符号，弯曲的芽尖沾着泥土和胞衣。”凡瓜类蔬菜都通人性，藤蔓上的两根细丝儿虽没视觉，但有触觉，长得越长越好，它像GPS一样，专门给瓜藤的生长方向定位。别看葫芦、南瓜样子柔弱，个性张扬，一门心思朝上爬。这时候，你必须“扶上马，送一程”，把瓜架捆结实，只有搭台唱戏，它才有表演的机会。否则，头重脚轻，前功尽弃。听他说话，斯斯文文，柔软得像瓜藤，乐意得像菜花，哪像个耍横的？他媳妇告诉我：“别看他心不烦，语不急，是菜园改变了他的臭脾气。”

我虽然住在南庄坪，只有屋顶，没有菜地，住的是那种搭着“人”棚子、盖着琉璃瓦的商品房。与当地人相比，我像水上浮萍一样漂浮着。退休以后，没得事干，时常坐在阳台上看别人种菜。呆呆的，一坐就是半天。这种情形，很像我的父亲。父亲一辈子和牛打交道，牛耕田，他也耕田；牛死了，他也死了。他和牛一样都是累死的。父亲晚年，经常坐在山岗上望着岗下的一亩三分田，一坐就是半天。他不说一句话，不抽一支烟，像埋在地里的半截木桩。到现在我明白了：人，一旦失去劳动本能，就像战士失去阵地，那份无奈、无助、无能，不是一句心有不甘可以改变的。

人过日子是阶段性的。少年以读书为主，中年以事业为主，老年以身体为主。这些道理讲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上班时，春风得意，对楼顶菜园几多反感。心想，不过是小市民的眼界罢了，区菜园，能值几个小钱？而今，我就是那个失去战场的战士，几多无聊，几多悲伤。与父亲比起来，我不如父亲。父亲坐在山岗上接的是地气，我坐在阳台上呼吸的是尾气；与市民比起来我是闲人一个，市民靠种菜打发时间，心里踏实。而我只是时间上的看客，眼巴巴地看时间从指缝间溜走，握都握不住。往后余生，我只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精神菜地，哪怕楼顶也行。

作者：宋伯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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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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