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新报全媒体记者 彭静 通讯员 杨赟 唐超杰 秦涛

9月14日清晨，雾还没散尽。在距离城区70多公里，邻近广西的永州市零陵区大庆坪乡湾夫完小，一年级教室里已传出稚嫩童声。

8名孩子坐得端端正正，跟着老师练拼音，小手指在课本上比画。校长杨伟峰站在窗外，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一幕。这间教室，四年来第一次不再空得让人心慌。此前三年，一年级分别只有3人、2人、3人；今年报名摸底时仅3人，报名那天却一个接一个，最终来了8人。

8名孩子，在城里的学校，不过是教室的一小角；在这所大山深处的村小，却是四年来新生最多的一次。没有人比这里的老师更清楚，这8名孩子意味着什么。

2018年，这所学校尚有600余名学生。后来，受青壮年外出务工、进城定居、出生人口持续下降等因素影响，学校规模一年年减少。到前年秋季开学，全校学生已不足百人，一年级仅招到2名学生。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第一排，身后大片课桌空着，显得格外冷清。

更让老师们难受的，是家长的疑问：“孩子这么少，学校还能办下去吗？”杨伟峰说：“那段时间最怕开学，每次报名都像在等一场不知结果的大考。”但老师们默契地守着一个信念：哪怕只剩一个孩子，课也得好好上。没有音乐老师，有人自学简谱，对着手机视频一遍遍练，再一句句教给孩子；没有美术老师，有人用旧报纸教折纸、剪窗花；没有体育器材，老师就带着学生把后面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蔬菜。菜籽撒进土里，发芽、长叶，像极了他们守着的那点希望，不起眼，却一天天往上长。

大家心里清楚：学校要是垮了，这些孩子就得去更远的地方上学，一个家庭的负担又要加重几分。

转机，始于2021年。零陵区启动乡村小规模学校优化提质行动，将湾夫完小列入“必要保留”清单——不再用“撤并”的思路对待，而是真金白银地投入。老教学楼加固翻新，教室更敞亮；围墙重新修整，保安配齐配足；新食堂蒸汽腾腾，孩子们吃上了营养健康的免费午餐；旱厕改成水冲式卫生间。

师资的变化，更是实实在在。区里为小规模学校“量身定制”政策：教师优先分配，乡镇补贴逐年提高，职称评聘指标大力倾斜。如今，湾夫完小有15名教师，平均年龄26岁，公费师范生占了七成。

“00后”教师邓琳，就是其中一员。她把数学课变成“寻宝游戏”，把抽象的知识藏进一个个生活场景里，孩子们在“闯关”中学会了加减乘除。半年下来，班里一个从没及过格的孩子，期末考了78分。“我是公费师范生，毕业时本来有机会选择离城区更近的学校，但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我。”邓琳说。她还担任班主任，一直保留着一个习惯：用手机记录孩子们在校的日常，拍成小视频发到家长群。一位在东莞打工的母亲深夜回复：“邓老师，我女儿在你们学校，我放心。”

“以前教师不够，只能把语文、数学这些主科勉强开起来；现在15名老师各有专长，音体美、英语全部开齐开足。山坳里，歌声、读书声、跑步声，一样都不缺了。”杨伟峰说。

学校变了模样，家长的心思也跟着变。9月1日开学第一天，一年级新生来了8人。“开学前摸底只有3人，我连课桌都没敢多摆。结果报名那天，家长带着孩子一个接一个来，最后来了8人。”杨伟峰说，多出来的5名孩子，有的是父母原本打算带到外地上学的，有的是在镇上读完幼儿园又回村里的。“学校这几年从硬件到师资的变化，家长都看在眼里。家门口的学校办好了，谁还愿意把孩子往外送？”

小航的父母在广东打工多年，原计划把孩子带到东莞上小学。“一个班四五十个孩子，老师连名字都叫不全。”小航妈妈说，暑假回来看到学校变了样，老师年轻又负责，教室亮堂，食堂热乎，她当天就决定让孩子留在家门口读。“孩子在眼皮底下长大，有什么比这更安心？”小雨的父母在城里做小生意，算过一笔账：在外头，一年房租、学费、托管费、伙食费要好几万，孩子跟着大人漂，像浮萍。回来一看，老家的学校有模有样，老师还定期家访。“不走了，就在家里读。”小雨爸爸说，“老师比我还会管孩子，我放心。”

“过去是‘人往高处走’，现在家长学会了算总账。”大庆坪乡中心校校长杨孝文说，留下来的家长，很多是“主动选择”——看中的是小班化的关注度、年轻教师的活力，以及学校那种“像家一样”的氛围。

从“2”到“8”，看似只增加6人，背后却是6个家庭不用再让幼小的孩子去远方寄宿，不用再让母亲在出租屋里陪读。

湾夫完小的困境，也曾是许多农村学校的共同处境。这些年，随着人口出生率下降、城镇化推进，农村学校普遍面临生源萎缩，一些地方为集中资源撤并学校，孩子上学路越走越远，家庭负担越来越重。一所村小该不该留、能不能办好，成了许多农村家庭的共同牵挂。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不是简单撤并，而是稳慎优化；不是只算眼前账，而是看到学校背后的家庭、村庄和根脉。一所学校，连着的不只是几十个孩子的课桌，更是一个个家庭的抉择、一座座村庄的生气。

学校在，清晨的田埂上就有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傍晚的炊烟里就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学校在，逢年过节，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就多了一个回来看看的理由，老屋的灯就亮得久一些，村里的人气就聚得起来。学校在，那些走出大山的孩子，无论走多远，心底都还留着一间教室、一个操场、一声上课铃——那是故乡给他们打下的底色，是走得再远也忘不掉的根。

山雾散开，阳光铺满操场。教室里那一声声“ɑ—o—e”，像山坳里长出的新芽，细弱，却向着春天。

责编：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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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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