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8 07:58:33

彭佑明
我是在一个雨天翻到这几首情歌的,纸页有些发黄。这是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收集采录于益阳南县乡村的五首情歌。那时我为南县民间文学三集成搜集整理民间歌谣。那个时候是还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的年代——洞庭湖边的姑娘小伙,还在田埂上、湖堤边、晒谷场里,用朴素的话,唱心里直白的情。
这五首,没有一首讲“我爱你”,却每一首都孕育着爱的芬芳。
第一首像茅屋与洋楼的旧心事。“园中郎手摘朵花,想把此花家中插;谁知花意在洋楼,不爱郎的茅屋家。”
起句轻得像一阵风。一个男孩子在园子里顺手摘了朵花,想带回家插在瓶里,大概是送给谁吧。可花有心思——“花意在洋楼”。
花本无心,人心赋之。把选择说成是花的意愿,既给女孩子留了体面,也让男孩子的失落不那么刺耳。这是民间智慧,也是人情味。
第二首如流水与昙花的赌气。“湖边一树红桃花,湖中流水接天涯;郎情好似长流水,妹意莫要像昙花。”
湖边一棵桃树,花开得正艳,湖水一直流到天边。男孩子拿“长流水”来比自己的情意,然后半劝半怨地对妹妹说:“你可别学昙花啊。”
民间情歌里常有这种“比兴”:先写景,再说话;景是软的,话是硬的。南县就在洞庭边上,湖水是人人天天见的,用它来发誓、来比喻,一点都不造作。
第三首喻山鸡、凤凰与麻雀。
“郎要丢妹郎就丢,何必把妹咬一口?山鸡如今成凤凰,麻雀只能钻屋头。”
这一首最“辣”。女孩子明显是被人伤了,话里带着火气。“你要丢我就丢呗,干嘛还要咬我一口?”这里的“咬一口”,不是真的咬,而是冷言冷语、背后捅刀、或者分手时的难听话。
接下来两句简直像一出微型戏剧:“山鸡如今成凤凰,麻雀只能钻屋头。”曾经一起长大的“山鸡”,忽然飞黄腾达,成了“凤凰”;而自己,就像一只麻雀,还是只能在屋檐下钻来钻去。这是一种自嘲: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差距,我也认,但你没必要踩我一脚。
南县靠湖,靠水吃水,那时候外出打工、做生意的风气刚起来,有人一夜翻身,有人原地踏步。
第四首说情丝与自作自受。“郎可恨来郎可恨,当初随便说爱情,情丝好像蚕果果,自作自受到如今。”
这一首是从女孩子的角度,“随便说爱情”几个字,听得人心里一沉。爱不是随口说的,可偏偏有人当儿戏。她骂他“可恨”,却不歇斯底里,而用了一个乡土的比喻:“情丝好像蚕果果”。
蚕果果,湖区说的南县话就是蚕茧。情丝一开始细细的,后来一圈一圈把自己缠住,越挣越紧。她陷进去了,而他早就抽身走人。最后一句“自作自受到如今”,既是认栽,也是无奈。
第五首辩真君子与小人心。“妹要真爱妹就爱,郎哥从没把妹甩,从始至终真君子,反反复复小人怀。”
这一首像是前一首的“对台戏”。男孩子站出来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甩过你。”他强调自己是“真君子”,而对方“反反复复”,是小人心思。这里的“小人”,是指心思多变、不够坦荡。
有意思的是,他说“妹要真爱妹就爱”,这是一种有点倔、又有点受伤的姿态。南县湖区的人讲话,常常这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两首连在一起看,就像一对情侣在吵架,一个说“你骗我”,一个说“我没有”。谁对谁错,歌谣不说,留给听的人自己去想。这正是民间文学的妙处,它不负责审判,只负责记录。
总之,这些是散落在水边的声音。把这五首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并不是孤立的“诗”,而是一段段生活的碎片:有追求、有试探、有分手、有埋怨、有辩解。
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做这件事,其实是把快要被风吹散的声音,用一张纸一支笔地留住。那时候还没有“非遗保护”这些词,但做的事,就是保护。我们很难想象,洞庭湖边的年轻人,是怎样用这些朴素的语言,说出复杂的情感。
这些情歌不讲究押韵的工整,也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但它们有泥土的气息、湖水的湿气,还有一点点不甘心的倔强。
那些唱歌的人,也许早已老去,但他们留下的声音,还在水边轻轻回响。
责编:杨思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