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8 06:25:29
王夫之一行再次来到武昌,三年的锤炼,他沉静了很多,说话做事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狂。此时的武昌看似宁静,实则凶险万分。大明王朝腐败无能。多年安内又攘外,然内乱越剿越乱,外侮越抵越重,民众生 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矣。
这天午后,王夫之独自一人上街走走。转过一个街口,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一条巷子里聚集了蓬头垢面的一群流民,烈日之下,破旧的大包小包杂乱地堆了一地,臭气熏天,苍蝇乱飞。流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坐在地上。老汉垂头丧气,妇人满面泪痕,孩童双目迷离,婴儿哇哇啼哭,壮年男人正在垃圾堆里寻找一些腐食残羹。王夫之惊惶之余,上前打听流民们从何而来?他们纷纷表示,从鄂西而来。
更让王夫之惊惶的是,这样的流民不止一群,而是一大片,像溃烂的伤口,布满武昌的小街小巷。王夫之知道鄂西出了大事,但他压根没有想到真实的形势究竟有多糟糕。
天雷滚滚,衡州书生虽有察觉,但他们并不清楚真正的引爆点在哪里,真正的危局是什么。眼下他们关心的仍是科举考试,这是绝大多数人终生为之奋斗的全部。
王夫之有些紧张。看见街上流民众多,偷盗抢劫随处可见,场面十分混乱,他更是担心和焦虑。王介之不准王夫之走出房门,警告道:“世道甚乱,人心不古。我等小心为上,不要节外生枝,无事生乱。 ”
这天上午,王夫之正在房里看书,房东敲门进来,道:“先生,能否帮小人一个忙? ”
王夫之道:“说来听听? ”
房东道:“黄鹤楼今天来了一位老者,向众人出了一道难题,是楹联的上半部,声称谁对得上,即可获得十两银子。我想先生乃学问大家,这种事情应该不在话下,遂赶紧跑了回来,请先生去瞧瞧好吗?如果对上了,你们的房费我将免除。 ”
王介之正要阻止,但王夫之好奇,当即跟着房东到了黄鹤楼。其时周围站满了人,房东拉着王夫之的手,硬生生地挤了进去。只见老者前面放了一块大白布,旁边放着一支毛笔和一方盛满墨汁的砚池,两个后生努力将老者另一块白布拉齐,上面有一联文字,王夫之凑近一看: “两舟竞渡,橹速不如帆快。 ”
只看那字,王夫之心里就叫了一声好。再细究文字,王夫之觉得颇有意味,这上联点到了历史上两个有名的人物“鲁肃(橹速)”和“樊哙 ”(帆快),要对下联,必定要从历史人物上寻求突破。
现场人头攒动。不少人指指点点,或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人敢上去写下自己的文字。老者不断地看着众人,其中也有不少书生,均怯怯的,无以应答,脸上遂布满了落寞的神情。这神情很奇怪,令王夫之想起父亲的眼神。
王夫之再看楹联中“鲁肃 ”和“樊哙 ”的名字,他想到了三国,想到了秦皇汉武,想到了能文能武的栋梁之材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这样一想,他脑海里闪过一连串名字,并很快定格到两个人物身上:“笛清 ”(狄青)和“萧和 ”(萧何)。
终于,在老者快要收摊的时候,王夫之走上场,恭敬地向老者作了揖,从容地站在白布前,蘸上墨,深吸一口气后,挥笔写下:
百管争鸣,笛清难比萧和。
同样的一段历史,同样的文武人才,激荡的历史在这样的碰撞中溅出了火花,有如高山流水,琴瑟和鸣。精深的历史理应有博大的人才来高高托举。
王夫之写完,掷笔的那一刻,最先响起掌声的是老者,他两眼放光,大叫一声:“妙!果然是妙! ”
围观者掌声不断。房东更是欢呼雀跃,高声嚷道:“好了,好了,赢钱也!”
然老者微笑着,摇摇头,道:“各位放心,老朽悬赏征联,定会一诺千金。”他见众人安静下来,又道:“只是老朽尚有一联,欲请这位先生应对。 ”
“这是耍赖。 ”房东立即大声反对,道,“我家公子只对此联。欲对新联,再加银两。 ”
王夫之一怔:我何时成了你家公子?他瞥了房东一眼,不去计较,回头对老者道:“在下愿意一试,请赐上联。 ”
于是,老者亦不客气,提笔写下:
林花经雨香犹在。
王夫之一怔,这是宋朝寇准的诗句。看来老者是想考验一下王夫之的诗词功夫和历史寄寓。房东还在鼓噪,但围观者倒是安静下来。一抬头,王夫之发现大哥王介之等衡州学子均来到了现场。
老者将笔轻轻放下,用殷切的目光看着王夫之,好像在说,年轻人,现在就看你的了。
王夫之眉头一皱,略一停顿,然后拿起老者放下的笔,在另一件白布上一笔一字写下:“芳草留人意自闲。 ”王夫之写完,搓了一下手,折身欲返人群中。
“好,好!连欧阳修的名句也找到了。”老者急忙朝王夫之招招手,追上去,道,“先生年少老成,才华横溢,老朽感佩不已。敢问先生名号? ”
“在下衡州人,姓王,名夫之。 ”王夫之道。
“哦? ”老者一惊,道:“敢问先生与衡州武夷先生相识否? ”
“莫非大人与家父有些交谊? ”王夫之也很吃惊。
“幸哉,幸哉!征楹联征出一段佳缘。”老者拊掌,连连道,“武夷先生后继有人,此乃天意也。 ”
原来,老者乃方玄痴,安庆府桐城县人,因家学渊源,博采众长,乃明末四 公子之一。方玄痴其实并不老,只是穿着打扮偏老,喜以“老朽 ”自居。实际上,他只比夫之年长八岁,却早已声名在外,学问、书法、人品皆一流。方玄痴外祖 父曾与憨山大师交谊甚笃,留有佳话。方玄痴在京城遇到王朝聘,听闻他曾与憨 山大师论道之事,深为敬佩。方玄痴也是典型的“清流派 ”,以“死谏 ”“刺语 ”和“狂狷 ”闻名,为官多年,得罪不少人,先后任工部观政和翰林院检讨。此番来武昌,他是应章梁之邀来消闲的。章梁最先为官是在贵州开州府做知县,因政 绩显著,乃擢升为两广督学,一度做到京城通政使要职,后因遭人陷害,被逐出 京城,原本削职为民,后在方玄痴的力保和罗亦簏的斡旋下,贬为襄阳知府,第 二年,接掌武昌知府。他不忘故交,前番曾邀王朝聘前来叙旧。一段时间后,他 又邀方玄痴过来消闲。不巧的是,方玄痴来后,武昌流民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章梁忙于处理此事。方玄痴便带着几个弁卒来到黄鹤楼游玩散心,没料到碰上王夫之等衡州学子。
王夫之将大哥王介之等衡州学子向方玄痴一一引荐。房东不断叫嚷着方玄痴拿出银两来践诺,方玄痴让弁卒将两大袋银两拿出来,对房东道:“适才你称夫之先生为你家公子,果如此乎? ”
房东满脸通红。方玄痴将银两塞进王夫之手中,回头对房东道:“我会践诺,但银两恐怕不是给你的。 ”言毕,哈哈大笑。
王夫之当然不会收这些银两,连忙将钱袋推回给方玄痴,道:“能够与玄痴先生相识,乃不胜荣幸。王某岂是贪财之人? ”
方玄痴则坚持要将银两给王夫之,道:“此与贪财无关,如你不收,则置方某于废信之人矣。 ”即便如此,王夫之还是不收。
王介之等一干衡州学子亦在一旁道:“收不得,收不得。 ”
王夫之忽然道:“王某倒有一求,可否请玄痴先生赠予在下此两楹联? ”显然,这是王夫之为解方玄痴“废信者 ”之计。
方玄痴点头道:“若夫之先生不嫌弃,当可持之。 ”
王介之笑道:“小弟这回可赚大了。 ”大伙哈哈一笑。
方玄痴明白王夫之用心,甚是感佩。他不再纠结银两之事,只是提议一起去一醉方休。
王夫之等则以科考在即,待结束后再聚不迟,婉拒了。
“也行。 ”方玄痴想了想,同意了。他让王夫之略等片刻,当即挥毫写下: “江光水色,鸟语潮音,皆演般若实相;晨钟暮鼓,送往迎来,皆空生晏坐石室见法身时也。”他郑重签印后,慢慢拾起,送与王夫之,道:“抄德清大师语赠之。后会有期矣。 ”说罢,抱拳而去。
王夫之返回后,房东没有如愿得到征联银两,遂气鼓鼓地道:“对不起,夫之先生,房租已经翻了一番。如不愿意,即可走人。 ”
“ 岂能如此? ”王夫之知道房东在报复他,正要据理力争,王介之制止他,道:“翻番就翻番,小弟不必介意。 ”
王夫之怒目圆睁,很不情愿,要去理论。王介之拉着他,走到一侧,小声道: “方先生黄鹤楼征联,动静太大。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得当心。 ”
“哦? ”王夫之瞪着眼,见大哥讲得如此严重,只得将一股恶气恨恨地咽了下去。
翌日上午,王夫之刚刚吃过早餐,正准备写一篇策论文章,此时房东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大才子昨晚住得如何? ”
王夫之认为房东是宵小之徒,懒得理他。房东悄声道:“夫之先生,请出来一下。 ”
王夫之置之不理。房东又道:“昨天征联之人有东西送你。 ”
“啊? ”王夫之一听方玄痴,立即跟着出来。
房东走到了个角落,忽地捧着手中的一个匣子,神秘道:“知道大才子有学问,可考场上的事有些怪,有才的未必能中,无才的也未必不中。 ”
王夫之觉得房东话中有话,遂警觉起来,盯着那个匣子,道:“那是什么?是征联者送的东西吗?你想干吗? ”
“不用征联者之名,夫之先生怕是不肯出来。”房东怪异地笑了一下,并将头凑得更近:“此匣中装着本次科考之题,小人花了大价买来的。
每次科考多有泄题,各地考生纷纷争抢。小人看大才子确实有才,如果不中,真是惋惜,故提前透露于你。如感兴趣,小人可以将它贱卖给你。 ”
由于凑得太近,王夫之闻到房东嘴里的一股死鱼味,差点吐了起来,他立即挥手,厉声呵斥道:“滚开,快滚!”王夫之深知,每次科考,为防止舞弊,入场前的搜检极其严格,士子们不仅要开襟解袜搜遍全身,而且衣服鞋帽、考试用具、所携带的食物等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明文规定:士子进场需搜检,搜检官役失职者要严惩;如大门搜过无弊而二门搜出者,大门官役将受处治。同时要求考生衣帽鞋袜必须是单层的,砚台要薄,毛笔管镂空,连食物也要切开来检查。
“哼!小人有心帮你,先生真是不知好歹。”房东见王夫之凶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低声道,“告诉你,上回你们衡州学子王介之和刘子参两位先生都买了当次考题,结果都榜上有名。 ”
王夫之听了一激灵,非常疑惑:难道果真如此?他听说每每有贿考之事,倒不知道有泄题之说。想了想,觉得不可能,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他相信大哥的人格。王夫之想看看房东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便故意软下来,道:“真的?你有多少这样的题?我有一位朋友也想要。 ”
“可以。 ”房东贪婪道:“我只有这一份,如果你想要,就赶紧买吧。
至于你那位朋友,你有了,你的朋友也就有了。”停了一下,他又笑了一声, “当然,你可以加价转卖此题。 ”
“多少钱? ”王夫之问道。
“一口价,十两银子。 ”房东答道。
王夫之道:“我没有这么多银两,你等一会儿,我去跟我朋友拿钱。 ”
言毕,就跑回房间,讲了房东卖题之事。
王介之很生气,马上跟着三弟出来。王夫之对房东道:“此位就是衡州学子王介之。 ”
房东顿时面红耳赤,喃喃道:“啊?我、我记错了。 ”不等王氏兄弟呵斥,转身落荒而逃。
“唉,世道太坏,人心太黑。 ”王介之怅然道。
王夫之点点头。不过,他也佩服这些刁民,把上榜者的名单都抄了下来,并且记住了上榜者的地域分布。只有这样,人家才有可能相信他们。
当时的科举考试科目不仅有文科,也有武科和宗科,不过,一般考生大都重视文科(即进士科),并把它作为取士任官的唯一途径。进士科考试除乡试外,还有会试和殿试这样更高级别的考试。不同场次的考试范围基本统一,主要涉及程朱理学、《四书》和《五经》等,推崇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考试题型沿用、发展唐宋时期的模式,包括经文、论、时务策以及新创的诏诰表、判语等;考试内容可分为治国总论类、封建伦理类、经济理财类、军事武略类、文化教育类五种,并将考试文体规定为八股文。武举考试包括校场试弓马、帅府试策略,策略注重文化知识考核,论策主要涉及《论语》《孟子》《武经七书》等。因此,无法杜绝考前押题或泄题之事。
“小弟,进屋读书罢。 ”王介之道,“勿用多想。时间无多矣。 ”
“诺。”王夫之答应一声。随后几天,他与湖广各地学子,闭门谢客,全力以赴,作最后的冲刺。
此时,各位考官先后抵达武昌,其中有江西南昌的欧阳霖,他是此次秋闱的总管房;有湖南长沙推官蔡道宪,湖北沔阳知州章旷等,此二人均为分房阅卷老师,这些人后来都是王夫之的贵人和伯乐,都成为南明的忠臣和志士。在考场之上拱手寒暄时,这些老师和学生均不会想到,两年之后,他们的命运都被时代的力量硬生生地逆转了。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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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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