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秀根

很久以前，在我们那乡下，每年小暑后的蛇日结束，总有一位老者，佝偻着腰，手提一面大铜锣，走村串寨，边敲边喊：“开忌了！开忌了！”

久违了酒肉，那热闹场面不逊于春节，因为终于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了，熬过一段“素食”的人们，肚里早已是清汤寡水，急不可耐地忙碌起来，杀肥猪、炸油粑、酿米酒、包桐叶糍……他们提前一天为节日做准备。开忌前一段时间是忌期，前人俗称“龙蛇大会”。

在“开忌”前半个月先要“封忌”，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忌口”和“忌行”，寨中的头人要请来一位道法高强的老司来村里“封忌”。

祭台上放置的祭品通常根据村中的富足程度而定，寨中富足的，祭台上放置猪头一个、雄鸡一只、鲤鱼一条和香火钱120元（俗称月月红）；比较困难的，则放置熟肉一斤、一个蛋、一碗米饭、一壶酒和少许香火钱，有5元、8元的。

老司手持桃木，跳着外人看不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那词也陌生，本地人都听不懂，过程充满神秘湘西的味道，时间长短根据祭台上放置的祭品多少而定，通常爱笑的人是不允许在旁围观的，原因很简单，那些祭品最终都会被老司“代享用”，一笑会“法术”不灵。

老司念完“三光经”后，端来一碗清水，放入纸钱灰，呡一口向四方喷去，待“仙雾”消散，便说：“已经封忌了。”

一忌口：忌食荤腥。青油炒菜，虾子、鱼儿不能吃，连长豆荚、茄子、辣子和西红柿也在禁食之列。

二忌行：一忌杀生，屠夫停止宰杀，渔民停止捕捞，看见蛇、蝎、蜈蚣都不能打，任其逃之夭夭；二忌嬉笑，因为忌期也是将军遇难的日子，要悲伤难过。

等到忌期满后的第二天早晨起来，每家提一盏青油灯，到“忌场”对着南方朝拜作揖。完成祭拜的礼节后，算是百无禁忌，可以食行自由了。

现在，“开忌”仅作为地方上的节日，只有“开忌”没有前期的“封忌”，并渐渐演化成了过“六月年”。

此节的起因，传说有多种版本，其中主要的一说是：这一风俗叫“开祭”，是为了祭拜为朝廷平藩立功的“胡氏三兄弟”。

相传胡氏三兄弟为乾州雅溪人，南宋时分别考取文状元、武状元和探花。他们为朝廷屡建奇功，朝廷却害怕“上湖南”出“狠角色”，趁他们回乡省亲时御赐一坛毒酒。三兄弟喝下毒酒，不幸身亡。

人们缅怀胡氏三兄弟，于是建“天王庙”祭拜他们。

细究起来，此说疑点颇多：天王庙的“王”字封号与清廷汉神不封王的政策相悖；庙中三兄弟姓名无考，造型实为汉初“三侯祠”的翻版；且南宋时没有“上湖南”一说，历史上大湘西也从未出过状元、探花。

追根溯源，最先过“开忌节”的当属浦市的浦溪人，那开忌纪念的究竟是哪位“大神”呢？通过多方求证，他就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养子，明朝镇国将军、西平侯、黔宁王——沐英（朱元璋为其取名朱文英）。

他是安徽濠州定远人，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与傅友德、蓝玉等率部去云南平定元朝残余势力（梁王），途经浦口（浦市的前身），在浦口驻扎过一段时间，该部纪律严明，爱民如子，秋毫无犯，还帮助当地民众兴修水利，使当地在干旱年仍然获得丰收，故浦市、达岚、合水这一带又有“天旱求雨抬黑龙”之说。

后来他们从浦口走驿道，过达岚，经合水，穿贵州，达曲靖，进入云南。

人们忘不了那一幕：就在出征离开前的一天晚上，为了犒劳手下壮士们，沐将军下令宰杀猪羊，除给壮士们食用外，剩余的分成若干等份，送给了当地百姓，百姓无不感激，所以，老百姓后来把他扛在肩上。

同样是“云南王”，清康熙帝时，吴三桂也率部经过这一带，但他纵容部下，无恶不作，百姓愤而在墙上写下：“吴三桂，过辰郡，害天害地害百姓”。

据传，沐将军后来在平定云南梁王势力期间，屡立奇功，后大意误入敌人的圈套，遭火攻而亡，全身烧得黢黑，然尸身不倒，怒目圆睁。消息传到浦市这一带，人们悲痛万分，放声大哭。为感念他的恩德，大家把他塑像成一尊高大威猛的黑脸将军，并神化为黑龙菩萨祭拜。浦溪人又为他修建了黑龙庙。

时至今天，“开忌”的习俗已被越来越多的村寨淡忘，但达岚镇五德村却始终将其当作感恩的主题，年年过开忌节。在他们心中，这是对先人永恒的感恩。

一大早，便有“呜呜”的牛角号从村里传出。族人赶着猪羊来到“祭场”。不一会，这里便人头攒动，彩旗飘飘。

一阵“祭拜”仪式过后，猪、羊的叫喊声便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杀猪宰羊后，除留下一部分村里集体开餐食用外，其余的连同猪杂、羊杂按村中现有户数分成同样等份，然后抓阄领取，充分体现公平公正，不搞特殊。

至于五德眉毛冲村过“开忌”节，是后来加入的，族人陈堂因 “日骑双马，夜睡双妻”而惹下官司。古代刑罚，非常严酷，一旦因罪入狱，几乎九死一生，不像现在，只要不是重刑犯，一般进去接受思想改造，出来可以重新做人。那时，进去后首先就要“过堂”，几十大棍“杀威棒”打得你皮开肉绽，接着拖入牢房，过上炼狱般生活。

堂公被捕快押解至新堡途中，偶遇浦市人抬黑龙菩萨从面前经过，堂公心中默默祭拜，结果被黑龙菩萨晚上托梦所救。为答谢救命之恩，也参加到浦市祭拜黑龙的序列，虔诚之至，日月可鉴。可由于山路遥远，去早了，人家说你“来帮忙穿裤！”，去迟了又说你“来帮忙洗碗！”。

随着前人离世，后人情感慢慢变淡，就出现了天晴去浦市祭拜，碰到下雨天就不去的情况，再到后来演化为子孙后代家家户户把黑龙菩萨塑成小金身放到自家神龛上祭拜的情况。

在浦市的民间还传说，清乾隆皇帝因寻父而游江南，在洞庭湖被“水寇”包围，忽然间出现一位明朝装扮的黑脸武将解围，后乾隆皇帝在船上召见恩人，并询问他：将军姓名？家住何处？黑脸将军回答道：“我叫沐英，家住浦市码头。”

沐英将军曾为一代“云南王”，想必在那边留有后人。如能找到他们，一同办节，实属幸事。

（图片由唐艳华、陈锦雄摄）

作者：陈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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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