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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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诗词

许多年了，我都是坐在低处在看世界。 别人的人生是大步向前、肆意奔走，踏遍街巷和大地。而我的人生，始终被方寸轮椅限定轨迹。半岁的病痛，锁住了我的双腿，也锁住了我本该奔跑的年少时光。这一生，我没有笔直的步履，没有坦荡的行路，习惯了仰视人群，习惯了慢人一步，习惯了在别人站立的高度之外，安静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所以，此生来看一次升旗仪式，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观光，而是一场埋藏心底数年的执念，一次与命运、与自我、与家国的深情对话。

记得儿时每每参加校内外的活动，最激荡我少年心胸的便是听雄壮的国歌声响起和看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招展，幼小的心灵总会由此而升腾起一份无与伦比的崇高和伟大。那时候，我人生最初的一个愿望，便是做一名矫健的旗手。

曾经为了实现这一份薄薄的梦想，很多次夜晚我都在睡梦里哭醒过来。家人和老师自然不会知晓这个双腿瘫痪的孩子会有这么奢侈的愿望。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级里准备举行大型的活动，同学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怯怯地把班主任老师叫到了座位跟前，央求她准许我当一回开幕式上的旗手。年轻的老师听我说完很是惊讶，好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但我感觉出了老师美丽的圆脸上写满了难色，后来她居然还是微微点头答应了我，幼小的我为老师的允诺激动得难以自持。上课铃声急促地响了，同学也排列好了整齐的方队，老师安排体育委员把我从教室里背到了操场上的旗杆下面，那里有只方凳已为我准备好了。在国歌声里，我坐在旗杆下面的板凳上仰望着冉冉升起的国旗缓缓地抬起了右手，虔诚地行了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少先队礼。一瞬间，我只感觉到有一种幸福充盈了我整个身心。那时刻，我还体会不出什么叫作高尚和伟大，只觉得：天比往日更蓝比往日更高，风中混合着各种花的芬芳……但我后来无论如何也仿效不了那些健全的同学迈动整齐划一的步伐退回到队列。背后紧密注视着我的六十多双眼睛，起先是显出了难堪的沉默，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我哭了，很是惶恐，泪流满面。年轻的班主任老师目睹此景此情也不停地用手帕揩着自己湿润的眼睛。她一边呵斥着同学们一边用温暖的双手抱紧我残缺的躯体。我像一只在风雨中瑟缩着的小鸟。第二天，我哭着闹着再也不肯上那所小学校了。父亲很是痛心，但也拿倔强的我没有办法，过几天便把我转学到城里母亲身旁，换了另外一所学校。然而我最担心的就是面对班级或者全校举行的活动，让本来就很独特的我显得更加独特。生活是如此残酷。从此，我开始封闭自己。后来，我勉强读到小学四年级上半期，便辍学了。

幼时的梦想就这么如一颗流星陨落了，那唯一的一束曾掠过我心灵深处的光华，既是骄傲又是痛楚。我不可能作为一名现实中的旗手站在支撑起历史和今天的旗杆下面。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心灵深处一次次地奏响国歌，一次次地升起国旗。旗帜是自己精神的旗帜，我做我自己的旗手。长大了我才知晓，梦和现实是两码事。因为一辈子的残缺，我是永远做不了同学们眼里威武的旗手了。但由国歌、国旗以及历史上的、现实中的无数爱国事件和爱国英雄潜移默化给我的一份坚贞不渝的信念：只有爱自己的祖国，才会配爱自己的爱人和学会怎样爱别人。于是我决心一定要来北京看一场雄伟的升旗仪式。

2014年10月的某一天，我摇着轮椅从沅水之滨来到了首都，北京凌晨的风很轻也很凉。天安门广场灯火初收，夜色将褪未褪。我一夜没有睡，坐在轮椅上，安静等候天光破晓。身边人潮涌动，所有人都挺拔站立，满怀期待。唯有我，始终保持着一个低矮、安静、无法直立的姿态。那一刻，心底其实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酸涩。这一生，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站立。渴望挺直脊梁，和所有人一样，昂首挺胸，目送国旗升起。可命运不曾给我这样的机会。岁月漫漫，我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里，接纳过遗憾，隐忍过委屈，消化过不甘。我努力活着、认真活着、倔强活着，却始终逃不过身体带来的局限与卑微。国歌响起的一瞬间，所有隐忍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红旗缓缓上升，一点点离开地面，刺破晨雾，向着苍穹徐徐舒展。那抹耀眼的中国红，在微凉的晨光里，干净、热烈、庄严，坦荡地拥抱整片天空。万千人潮肃立致敬，山河静默，天地肃穆。我努力挺直上身，微微抬头，静静仰望。我站不起来，但我的灵魂可以站直。我坐在轮椅上仰望国旗升起，亦是最深的赤诚。那一刻我忽然释怀。世人致敬祖国，靠挺拔的身躯、笔直的站姿。而我致敬祖国，靠不屈的意志、滚烫的真心、从未认输的人生。我的躯体有残缺，但我的信仰完整；我的步履有尽头，但我的热爱无边无际。这么多年，我看过太多冷眼，熬过太多艰难。轮椅载着我，走过低谷，走过孤独，走过不被理解的岁月。命运给了我比常人更难的人生，却也让我比常人更懂珍惜、更懂感恩、更懂国泰民安的真正意义。健全者行走大地，感受山河辽阔。而我久坐低处，更能读懂平凡安稳、盛世太平的珍贵。红旗猎猎，迎风高扬。晨光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我的眼底泪光里。我终于明白人生的尊严，从来不在站立的高度，而在内心的硬度；生命的荣光，从来不在步履的快慢，而在初心的纯粹。纵使身在低处，目光依然向阳。纵使身有缺憾，情怀依旧滚烫。升旗仪式落幕，晨光终将洒满人间。而我心底的热爱、坚守与赤诚，会伴随我的人生，永不落幕。余生漫漫，我依旧以轮椅为履，以坚韧为骨，以家国为光。低处仰望山河，残缺不负初心。

作者简介：胡诗词，幼时因病双腿残疾。湖南民盟文学院副院长。曾出版《坐看云起》《笔谈创作》等专著。全国自强模范、全国百姓学习之星。第4期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班学员。

湖南省现有持证残疾人204万人，平均每32个常住人口中就有1人。他们是邻居、是亲友，是有血有肉、渴望被看见的生命。他们的梦想并不遥远，只需你我伸出援手，就能化作触手可及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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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诗词

责编：张嘉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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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