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兴保

顺着湿漉漉的台阶，缓步走入百米深的织金洞底，一汪澄澈清泉，倒映着一大一小两个洞口，还有洞口沿边茂密的枝叶。

回首一望，正午的阳光从洞口倾泻下来，赤橙黄绿青蓝紫，斑斓光棱穿透清新甜润的空气，为这座旷世奇洞，晕染出华丽悠远与神秘空灵的意境。

往前走几步，天光悄然隐去，铺陈在眼前的，便是阑珊灯影与钟乳石的世界。渐次映入眼帘的，是形态各异的石笋、石柱、石牙、石幔、石瀑、石盾、石塔、石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时间大师的精心雕琢，旋即带你进入锦绣万里的岩溶景观。

织金洞坐落于贵州毕节织金县，这片土地古属夜郎国。蒲松龄《聊斋志异》中一句“夜郎自大”，让这片藏于西南的山水遐迩闻名。清初，吴三桂推行改土归流，在这里置平远府，后降格为平远州。民国初年废州设平远县，翌年，民国政府发现这里与广东平远县重名，遂改称织金县。相传县城东边30 里，阡陌纵横，稻田一望无垠。每至桂花飘香时节，稻浪翻滚，宛如金丝织锦，流光穿梭，故而得名“织金”。

织金洞于 1980 年被发现，五年之后，正式对外开放。这个享有“世界第一洞”至高美誉的溶洞，最初名叫“打鸡洞”。当地百姓把杀鸡叫作“打鸡”，传说洞里住着仙灵，人们逢年过节便杀鸡祭祀，将祭品抛掷洞中，供奉各路神仙。随着游客纷至沓来，声名远播，当地人觉得“打鸡洞”之名略显粗朴。好比农家孩童，幼时唤作“猫蛋”“狗蛋”“幺巴”这类乳名，娃娃要上学堂了，便请村上读书人取一个雅致的学名。

初入洞府，一对狮子模样的钟乳石令人眼前一亮。双狮迎宾，又称双狮镇洞。左雄踩球，右雌护崽，鬃毛卷曲，憨拙之中透着凛凛威风。

绕过这对镇宅护院的狮子，便步入琵琶宫。一方足有三层楼高的石盾，上宽下窄，轮廓圆弧，通体莹白皎洁，泛着金黄的光泽，恰似皇家音乐大厅里倒悬的琵琶。洞顶石灰岩的滴水，顺着石体缓缓淌落，吧嗒吧嗒，清越回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完美呈现了白居易笔下《琵琶行》的天籁意蕴。

随着人流前行，步移景异，一境一乾坤。进得塔林宫，一众塔状的石笋，错落有致地陈列，庄严肃穆，气象森然。恍若嵩山少林寺的塔松，静听荡涤心境的晨钟暮鼓。蓝光背景里，一棵高大挺拔的石笋下方，分明描绘出一艘巨轮。让我想起窑洞上的延安宝塔，它在引领巨轮前行的航程。塔林石笋的表层，覆盖着白色细腻的结晶，灯影弥漫，宛若大雪压枝。“风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不是大兴安岭的雪松么？它伫立于南国洞穴中，默默诠释着傲骨凌寒的精神。

望见福、禄、寿三尊钟乳石岿然屹立，便踏进了织金洞第三层核心厅堂——福寿宫。福寿宫亦名寿星宫，顶高和洞宽均接近百米。历经 30 万年左右滴水聚积，三座共生发育的塔状石笋，长成了福、禄、寿三星的神态。寿星最为神似，长髯飘拂，手拄玉杖，慈爱可亲。两侧的福星与禄星，体量浑厚，神态祥和。三星聚首，犹如仙人结伴降临人间，游历尘世，赐福众生。

稍一侧目，你会看到一帧巨大的人文剪影。前面是身形佝偻的婆婆，后面是容颜温婉的儿媳。儿媳头戴苗家银饰，一手抱着娃娃，一手在给婆婆轻柔捶背，定格下婆媳情深的动人场景。驻足凝视，依稀聆听到银饰的轻鸣，孩童的嬉笑。婆媳情深，深情捶背，这一捶孝心，是绵延了 15 万年的人间至善。

金碧辉煌的福寿宫，神韵堪比北京故宫的寿安宫。寿安宫为三进院落，红色宫墙，金色琉璃瓦，富丽堂皇。当年乾隆母亲居住于此，乾隆时常前来跪问起居，母亲花甲与古稀寿诞，乾隆在这里躬身进茶侍膳。宫闱的母子情深，与溶洞中的婆媳孝善情遥相呼应，共同演绎着华夏崇尚孝道的千古佳话。

国内已探明的溶洞有 400 余处，我先后游历过张家界的黄龙洞，娄底的梅山龙宫，郴州莽山燕子岩溶洞。游览黄龙洞是 1983 年夏天，常德师专中文系组织师生进洞采风。彼时的张家界，尚是待字深闺的少女，黄龙洞还叫黄龙泉，没有正式对外开放。记得是由几位村民抬着发电机进洞，还准备了一批手电筒，方才照亮了鲜为人知的洞天世界。

各地溶洞的成因，也大抵相似。亿万年前，这里曾是奔涌不息的地下暗河，后来发生地壳运动，地势间歇性抬升，水位下降，古老的河道便留下这巨大洞腔。饱含碳酸钙的水滴，从穹顶的裂缝滴落，碳酸钙结晶体以百年一厘米的高度，向上生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方钟乳，却要数万年才能凝形立世。倘若遭遇气流扰动，或者地质变故，就会前功尽弃。在溶洞的年轮里，“万年”才够得上计算单位。每一块钟乳石的形成，都是在漫长死寂中拔地而起的坚韧与顽强。

行至一半游程的时候，险峻的南天门赫然在前。484 级台阶，28 道弯拐，这座崎岖而幽长的“天梯”，连通织金洞上下两层洞腔。

踩着浸润水气的石阶，手扶凉意沁人的护栏，不一会儿，我就有点气喘吁吁。近段，我腰椎间盘突出的旧病复发，走路久了便腿脚发麻。爬到三分之一处，已是腰膝酸软，步履沉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暗自思忖，这何尝不是人生之路，若要领略更美的景致，就必须不惧艰难，奋力攀爬，负重前行。我忽然顿悟，这是大自然刻意布设的一道陡峭天险，叫人在锲而不舍地攀登途中，细细领会钟乳石里那份亘古不变的坚韧与顽强。

登上南天门，气势恢宏的凌霄殿尽收眼底。这里是织金洞的脊背，比洞口高出 20 余米。殿堂中央，一株高达 37 米的石柱拔地而起，修长卓立，玉树临风，名为擎天柱。柱身环绕的层层石花，形似群猴攀援，又名“群猴登天”。穹顶三朵巨型石幔，貌若皇帝出行的三重华盖，灯辉泛着暖金色泽，华盖威仪祥瑞，流光溢彩。偌大一座凌霄殿，就是一个天然舞台，每天都在上演凝固了亿万年的地质史诗。

再往溶洞更深处走，便是广寒宫。领略了“中流砥柱”风采之后，往前几步，一尊金黄色的盔状石笋傲然挺立，夺人眼目，酷似古代武将鎏金战盔。盔身直径逾三米，连同盔顶的金缨，足有五层楼高，属于钟乳石里的稀有之物。谁才能配享如此高大威严的战盔呢？“力拔山兮气盖世”，人们想到了西楚霸王项羽，便将此瑰宝命名为“霸王盔”。霸王垓下兵败，乌江自刎，一代枭雄落幕，徒遗战盔于此。睹物思人，叫人无限唏嘘。

巨型壁流石，是整座溶洞最具震撼力的“视觉巨幕”。它并非寻常的钟乳石，而是由洞顶与洞壁裂隙中的流水，在经年累月的漫淌中，一分一毫沉淀堆砌而成的石瀑布。绵延壮丽，层叠万千，神似一幅锦绣万里的水墨画卷。画卷上面，布满了千万次水流留下的皱褶与纹理，黄、白、褐各种矿物色彩交织相融。或如黄河奔流，汹涌澎湃。或如山峦叠翠，巍峨峥嵘。或如嫦娥舒广袖，翩跹起舞，典雅飘逸。“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应是造物主感念西楚霸王的人杰气概，便在霸王盔边，铺展一卷江山如此多娇的景致，许给他梦寐以求的山河社稷。

北京故宫，人类匠心的极致，汇集了明清两代工匠的心智，以人力雕琢朱墙金瓦，定格人间的秩序、威严与华美。织金洞，自然天工的极致，是时间与流水，将造化、神秀与坚韧，精心打磨在地心深处。故宫和织金洞面积相仿，大略相当于一百个标准足球场。一个是人造至尊，记录深厚的华夏文明。一个是天造绝品，彰显大自然的洪荒伟力。

银雨宫里的银雨树，被誉为“地球之花”，是织金洞的镇洞之宝。这株17 米高的棕榈状石笋，在此屹立了15 万年，肌理独特，冰雕玉琢，玲珑剔透。天然生成的 56 层结晶年轮，恰巧对应中华大家庭 56 个民族，心手相连，层层绽放，蓬勃向上。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播报贵阳时，背景图就是这颗独步寰尘的银雨树。它是织金洞里“最靓的崽”，稀缺性与观赏价值媲美国宝级文物，景区为它投保 15 亿元，足以见其旷世珍稀。

入洞双狮迎宾纳客，行至洞尾，一对姊妹玉树深情相送。两株晶莹透亮的孪生石笋，一高一矮，并肩玉立。柔光缱绻旖旎，这对清雅佳人，仪态万方，袅娜娉婷。她们似乎在含情脉脉地与游人话别，将并蒂呈祥与花开富贵的美好期许，悄声赠予世人。

辞别姊妹玉树，我寻得一个清净角落，静静地坐了下来。回想景区宣传牌上的浓墨描绘：中国最美六大旅游洞穴第一名，中国唯一洞穴主题世界地质公园，喀斯特地貌活体百科全书，冠绝天下第一洞天……一项项美誉，一顶顶桂冠，我深感织金洞实至名归。

走出洞口，重见明媚阳光，清风朗朗，心旷神怡。不知道日后能否重游，走了一程，我不由缓慢回首，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出洞口。

责编：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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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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