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梅山武术。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刘诚龙

邵阳人与新化人，千年以来一直属于宝庆。十年砍柴先生写过一篇《邵阳佬与新化佬》，写得蛮有意思：“一个邵阳人和新化人在一起，总会暗中较劲，似有‘既生瑜何生亮’感，而且常常找理由相互奚落讽刺。”

邵阳人与新化人在一起，会不会暗中较量，这个我倒没感觉。我居邵阳城，一旦听到新化话，虽然不会立刻上前去认老乡，却总会转过头去，多看他一眼，有时跟堂客散步，会对着堂客说：“他是新化脑壳。”

十年砍柴先生是新邵县人，我也是新邵人。新邵是新化出一块地，邵阳出一块地，拉郎配配成了新邵县。新邵是1952年建县，新化那一坨与邵阳那一坨，结合了七十年了，早就是一家了。然则，彼此之间偶尔还分新化脑壳与邵阳脑壳，城里人不太喜欢分，但在乡下，楚河汉界依稀可辨。

十年砍柴先生原先归属邵阳，他住在邵阳“平原地区”，说是平原地区，只是地势稍平，估计也是丘陵地带。而他接触到的新化佬，多半是山区，山区相对贫瘠，生活条件差一些，每到酷暑炎夏，“由于山区原新化县的几个乡镇单季稻还没有成熟，那里的男人成群结队地来到这边几个水田多的乡镇揽活，挣点钱。”正是：“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

这里，邵阳佬是老板，新化佬是打工仔。邵阳汉子在外打工，阿嫂在家里，“两家妇女在一起闲聊时，往往能听到这种对话：‘你家男人在外面做买卖还没有回来呀？早稻怎样收呀？’‘死鬼死在外面，寄点钱回来，就不管老婆孩子了。’‘既然钱寄回来了，请几个新化佬来打禾不就行了么？’”邵阳男子本来也是打工仔，去外地打工与在本地打工，地位还不一样，外地打工的高于本地打工的。

经济地位决定社会地位，还真是这回事。赵树理小说《李有才板话》说：“从西往东看，西头吃烙饼，东头喝稀饭。”西头吃烙饼的，就瞧不起东头喝稀饭的，西头与东头，不是西天与东土，他们是一个村呢，都会分明，多半也是有钱壮气，没钱憋气。

我猜想，新化人赚了钱回去，心里在笑邵阳佬。若说邵阳佬经济好，那么新化佬就力气大。你有你的一把钱，我有我的一身力，各持一长，各笑一短。

新化是山区，其功夫相当了得。新化是巫术之乡，更是武术之乡，“新化横阳山的”，曾是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固定语，江湖上只要有人说，“我新化横阳山的”，其他人要么逃之夭夭，要么打拱手：兄弟兄弟，和为贵。小时候，我也站过桩，练过所谓童子功，只是吃不了那个苦，试水玩了几天，也就罢了。我们坪上镇也属于老新化，沾了武术之乡之名，并无武术之乡之实。

我们坪上镇，有山，山还有些高峻，不过多数地方居丘陵，与老邵阳人，隔了一个梅寨坳，梅寨坳背面是“新化佬”，南面是“邵阳佬”。论起经济来，不分轩轾。我们对梅寨坳南面的，也常喊“邵阳脑壳”，具体是什么意思，得结合具体语境。

别地称某地人为佬，我们那里多半是称脑壳，邵阳脑壳，涟源脑壳，益阳脑壳。坪上镇前后没有什么大城市，娄底也是后来才有的。父辈挑香卖，挑姜卖，要不卖到三四百里外的益阳去，要不卖到一百里开外的邵阳去。去邵阳卖，卖了个好价钱，常常嘻开嘴说：那个邵阳脑壳！语气里面有些欢喜的意思；若是在邵阳受了些欺负，常常咬着牙说：那个邵阳脑壳！语气里就含有愤然的意思。

新化人嘴里的邵阳脑壳，情绪有些复杂，若是邵阳市区的，那就羡慕，附近三四百里，只有一座“大城市”，乡下人对城里人天然抱有敬畏之心，若都是乡下人，那意思就没了敬畏。

这个想来有些怪，要说是地域歧视吧，自宋朝开梅山，新化千年来多半时候属于宝庆府，想来不存在地域歧视；完全以经济论，可以解释部分原因，但不能完全说服人。

我更觉得，方言异质占比更大一些，新化话与邵阳话，差别很大。邵阳普通话要标准很多，至少比新化标准，外地人听起新化话来，还真是如听鸟语。我居邵阳城区二三十年，有办公室大姐，老是听不懂我的话，我还是师范毕业的，学练过普通话。我的塑料普通话不是好塑料，一旦说快了，新化方言如水龙头炸裂，喷了出来。“邵阳脑壳”就偏起脑壳：你慢点港（说）咯。

语言里的那种腔调，怎么也去不掉。我们去某地，你不亮出身份证，人家也不知道你的地域，但你一开口，你的地域属性就“暴露”无遗。冷水江人跟我们原来都属新化，分了几十年，各属不同地级市了，他们不会喊我们坪上脑壳，我们也不会喊他冷水江脑壳，语言相同故也；而隔壁的涟源，我们偶尔也喊他们涟源脑壳，无他，涟源话与新化话与邵阳话，区别大矣。

我们称新化脑壳与邵阳脑壳，跟地域歧视已没多大关系，跟经济也关系不大，主因是彼此之间的语言差异。到现在，互称佬，或互称脑壳，多是彼此间打趣，最多，是对彼此语言的异质化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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