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忍辱之蝶

夏之时在东京郊区代代木租到一幢美丽的小独院，他和阿媛的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夏之时开始安排自己的夫人求学。这也是阿媛的梦想。

毋庸置疑，夏之时深爱着阿媛。他眼中的太太，漂亮、聪明、有内涵，总之她绝对与众不同。在他心目中，每个见过阿媛的男人都有爱上她的可能。因此，在阿媛自己搭高架电车进城补习日文和其它学科的一段时间后，为了婚姻的安全，从自私而狡猾的角度考虑，夏之时想方设法安排阿媛在家里读书，同时聘请了日本人松田教授为她讲解数学和日文，而日本人林木两兄弟则教授她物理、化学和动植物学，还有中国四川的夏斧师主要教授阿媛历史和地理，东北人张老师则教授阿媛中文。这五位家庭教师有足够的能力帮助阿媛上完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的全部理科课程。

阿媛的历史和地理老师——四川人夏斧师将夏之时为阿媛取的“毓英”改为“董篁”，字“竹君”。因为董，与“懂”谐间，即懂得，并珍爱。君，尊敬，表示相敬如宾。这个老先生引经据典地说：“篁者,竹田也。这是《说文》里的原话。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这是《战国策·燕策》里的句子。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连《楚辞·山鬼》里都有这样的诗句。可见其意思的深远。”

真是难得这样的老师，难得这样的心意。夏之时觉得名字改得好，阿媛觉得名字虽然难写一点，但是很有意义，便也愉快地接受了。

就这样，注定要在中国历史中留下名字的“董竹君”出现了。

董竹君很聪明，读书又认真，深得几个老师的喜悦，师生感情甚笃。

不久，董竹君的第一个女儿国琼出生。

第一个孩子出生，夏之时当然要起个好名字。他请教夏斧师。

夏斧师回答说，就叫“国琼”吧。夏斧师解释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是《诗·卫风·木瓜》中的原话。‘琼’还暗喻事物的美好。咱们现在虽然漂泊日本，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们不仅希望国家强大、美好，也希望我们每个人幸福、美好。”

夏之时闻言，欣然采纳。

国琼这个小女孩，小脸蛋儿长得圆溜溜的，跟个红苹果似的，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还没成型，有点扁，小嘴就跟董竹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董竹君和夏之时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宝贝直乐。

“真像你，真像你！我倒是很希望她像我的，不过呢，我的太太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坯子！”夏之时乐呵呵地说。

董竹君只是笑，打心眼里幸福。

“啧啧！”夏之时变着口技逗着董竹君怀里的小可爱，但是小孩太小，她还不会看东西，眼神没有停在夏之时这里。

董竹君看着肉乎乎的小脸，忍不住亲了一口，小孩顿时发出叽里咕噜的笑声，并扭头看着董竹君乐。

“哎呀，还是漂亮夫人魅力大呢，她都不理我！”夏之时故作生气地说道。

“来，亲亲爸爸！”董竹君把国琼放到夏之时怀里。

董竹君认真地承担着一切属于她的责任。一个聪明的学生，一个细心的母亲，一个贤惠的妻子。

一个周末，夏之时对董竹君说，明天，他的很多中国朋友会带他们的太太一起来家里聚会。

于是，第二早上，董竹君抱着国琼去日本百货商店买大家聚会需要的东西。她上身穿黑色棉布和服，下身是深蓝色呢裙，双脚在一双黑色皮鞋里疾步行走。她梳着日本当时流行的发髻，舒畅而欢快地购物，逗弄国琼。

这时，身后跑过一群孩子。他们跑到董竹君和国琼前面，回过头来有恃无恐地叫道：“支那亡国奴！支那亡国奴！”

像突然遭了一记闷拳，董竹君惊呆地停住脚步，然后，气愤地看着他们跑远。

那群孩子就住在董竹君家附近，都认得夏之时和董竹君。

明治维新使日本走上了资本主义迅速发展的道路。在教育改革中，教师更多的是传授西方的科学文化知识，同时过分注重向学生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而忽略自由和民主思想，使得日本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兴起。特别是清政府在近代战争中接连失败，不断地与列强签订侮辱国格和国人的条约，日本人更是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这种教育和意识一代代传承下去，因此，即便身为几岁的小孩，他们也会恣意妄为地嘲讽中国人。

只因身在异乡，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寄居蟹”，另外，自己的祖国也的确暂时衰颓，对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董竹君深知自己处境的寒酸，就没和那群本应天真无邪的孩子辩驳什么。她抱着国琼继续向商店走去。小小的国琼什么也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无意识地到处看，不时发出咕咕咕的笑声。

离住处越来越远，离商店越来越近，也就不再有很多人知道她是中国人了。董竹君走进一家店面宽敞洁净的商店。

女服务员热情地冲她微笑。日本的第三产业的服务性行业，如商店职员、饭店职员、车站职员等，大部分的从业人员都是女性。

董竹君来到要买的茶壶茶杯的柜台前，女服务员热忱地为她提供相关信息，并把不同品牌、不同质量的实物对比给她看。

董竹君仔细掂量、斟酌着，觉得这些都不是很理想，不管是美观还是重量；但又因服务员细致入微地为她服务了这么久，感情上不好说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正为难。

女服务员看懂了董竹君没有选到合适的茶壶茶杯，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很抱歉，我没有为您挑选到您最想要的物品。我可以继续为您服务吗？”

董竹君很是吃惊但也很高兴，连连说“谢谢”，心里由衷地感慨日本的服务出色。

选购好该买的东西，美丽的女服务员微笑着和她说——

“再见，欢迎下次再来！”

董竹君寄人篱下的阴霾暂时烟消云散。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舒畅地闭上眼睛，祈祷，如果这个国家少些歧视、排挤，像是他们的服务业那样讲究平等，讲究每个个体的需要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那该多好！

此时，家里已是高朋满座。男人坐成一堆打牌、聊天、喝茶、吹牛，女人坐成一堆互相说道家里长短、儿女情长。

男人们有的是夏之时的革命党朋友，有的是在日本认识的普通的中国朋友，个个穿戴齐整。女人们则都是用金银首饰装束起来的高贵阔太太。

董竹君什么首饰也没有。仅看外表，她比不上眼前的太太们富贵。倒不是夏之时不给她买。事实上，从长三堂子里逃出来的那一夜起，她就决定这一辈子都不穿戴那些昂贵且浮华的首饰了。那些东西，是一段穷人被富人玩弄于手心的屈辱的经历的象征。她要与它们彻底告别。

董竹君看到这些华丽的女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浮夸而做作。但她很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微笑，并解释外出的原因。

夏之时高兴地站起来接过国琼，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让夏之时和董竹君都很意外的是，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对董竹君不屑一顾。她们使劲地翻白眼，使劲地撇嘴，使劲地歪过头，然后有意识地齐心将她们的圈子围裹得更严密、更紧凑。有的男人们故意把牌摔得很响，嘴里阴阳怪气。

夏之时很尴尬。

董竹君很愤怒，但考虑到这些都是夏之时的朋友，不便发泄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原因。他们鄙夷董竹君的青楼出身。

一个从中国来日本打工挣钱的男人尖声叫道：“如夫人！过来一起打牌吧？您曾经待过的地方应该有很多人打牌赌钱的吧！耳濡目染也应该多多少少会点啊！哈哈哈……”

他的女人妖里妖气地笑着，其他女人亦步亦趋。

他们的意思是，一个青楼女子，只配做姨太太。她做了正太太，从某个角度说，是对这些名门正娶的贵夫人身份的糟践。

可董竹君的确是正太太，她用现实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方兄，你这什么话呢真是！还跟我老夏开这样的玩笑！”夏之时勉强笑着，抱着国琼走到男人们中间。

董竹君也勉强挤出笑容：“大家继续玩，我去准备饭菜。”

董竹君离开后，女人们的圈子变得稀松——刚刚对董竹君指桑骂槐时，还是不约而同地心意一致。圈子就有这样的属性，有着共同的利益或阳谋，原本矛盾重重的群体会突然自动不自动地被紧凑地整合在一起。

其实，她们中的很多也只是农村中不识字的妇人，皆因丈夫身份、地位、权势或者财富的变化，她们也随之位居高处。像是暴发户，只因生命厚度不够，这种浮躁的高度带来对别的个体的俯视，使她们的人格魅力大大下跌，或仅是丈夫生命中的用品，或在丈夫的人生中没有追求的寄居。

当然，也有很多出身于大户、名门。这种从小就有学问、有姿色但孤芳自赏的大小姐从不曾想过改变一下盛气凌人的神色。在娘家，附庸于父母身上，之后，经过门当户对的筛选，成为丈夫人生的附庸。

董竹君从来都没有把这些女人放在心上。这些离不开自己男人的花瓶般易碎的女人。

是的，她不否认夏之时在为自己的生命助跑，而且是强有力地。用一句俗话讲，夏之时是她生命中的贵人。她承认，也感恩。没有夏之时，她不会在今天的这个地方，在东京的家里，以都督夫人的身份，学习着东京女子师范学校的课程。

诚然，丈夫是女人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但若女人因此而放下了学业、事业、革命追求等等自立的思想和行为，她会在其它的很多角色中失败得一塌糊涂，甚至在婚姻中也败阵。

所以，董竹君什么都不放弃，丈夫、女儿、家庭、学业、革命追求，等等等等，她试着都抓住，牢牢地。

一阵并不十分开心且虚伪的觥筹交错之后，朋友们相继离去。董竹君打扫完卫生，将国琼哄入睡，然后，她坐下认真地做功课，一直熬夜到两点钟，她还在算理化题，还在看《产妇与婴儿须知》，还在背史地。

蝴蝶美丽的飞翔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来都是辛苦积累才能灵动地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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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