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秋意

李浩诚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6 19:53:24

拐过雷雨垭连绵几道弯,再穿过长长的隧洞,就到了二坊坪。

两年前的秋天,我站在高速公路的桥下,望着往来穿梭的湘G牌照车辆,心头一阵近乡情怯,对前路充满未知。十年前,离开这去念大学,离开了这片山、这方水,从未想过有天会有机会回到这工作,我不知道挂职的日子将会如何,也不清楚乡镇的工作要从何着手。

彼时的我没有答案,就这样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走进群山深处。 镇政府坐落在半山腰,一旁紧挨着镇上的中小学。小镇街道不长,步行五分钟便可从街头走到街尾。街巷间,有蜷在角落打盹的猫,也有守着家门的狗。全镇两万多人口,还不及城里一些小区的规模。

世居于此的人们守着故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如是。 小镇紧邻黄石水库,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每逢二、逢七是小镇的赶集日。从镇政府的坡上往下走,两车道的道路便被人车挤得满满当当,这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每逢赶场,我总习惯买一块烧饼,有时再加两块钱的酱香饼。那熟悉的味道,常常勾起大学的记忆。

从前读书,我一边啃着饼,一边赶去教室上课;如今,却是揣着吃食,缓步返回办公室。 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赶集,男女老少,或背竹篓,或提布袋,只是集市上很少有年轻人的面孔。大家依旧保留着使用纸币的习惯,一手递出钱钞,一手接过生活所需。摆摊的有常年四处赶场的商贩,也有本地村民售卖自家出产的土货,一来一往,交换的都是寻常烟火。

有一回,看见一位老人守着糍粑,许久没有顾客,我便把他所有的糍粑都买了下来,提在手里往回走,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也沉在心底。 挂职的日子多是在走村串户中度过。跟着村干部去核实低保,在村里听老人拉家常,那些在材料里读不到的难处,在田埂上、在灶屋前,一一铺展开来。日子久了才懂得,基层的工作原是这般细碎。

寒来暑往,政府大院的梧桐树,叶子又一次染成金黄。

丰子恺三十二岁写下《秋》,说人过三十,人生也进入了属于自己的秋天。最早读到这篇文章,是在大学语文课本上。那时我二十出头,总觉得这番感慨未免沉重,以为三十而立,人生才刚刚启程。后来备考研究生,书本被反复翻阅,内心反倒越发迷茫。

也是在那样一个秋天,我开始动笔记录心绪。 我想起武汉的秋天,常常笼着一层薄雾。晓南湖的秋冬时节,常有大批鱼儿浮上水面,引得水鸟盘旋,不少同学驻足拍照。湖面飘来淡淡的腥气,我常常快步穿过湖畔去往老图书馆,埋头去会拉扎斯菲尔德又或是施拉姆。

遇上晴好的午后,抬眼望向窗外,光影隔着玻璃流转,思绪又飘回旧时课堂,久坐之后双腿发麻,猛然回神,黑板上已经画满一圈圈带电粒子运动的轨迹。 读《伤逝》的相关评析,书中说四季本就是轮回,结束亦是新的开始。那是我在武汉度过的最后一个秋天。

来年秋至,我去往更南方的城市。那里的秋天很短,更像是夏的延续,日日艳阳高照。在没有课的午后,我会坐上一小时公交来到珠江边,看江水奔流,望着广州塔,看太阳从塔尖缓缓沉下,再乘车返回学校。学校地处大学城,被珠江围成了岛。我常会骑上共享单车来到江边,眺望对岸林立的楼宇与江上往来船只。

那时满心向往对岸的繁华,后来才懂得,一江相隔,一边是年少憧憬的梦,一边是三餐四季的生活。 后来我到了长沙,过着一个又一个秋天,只是身份已然转变,我不再是旁观生活的记录者,而是身处烟火之中的亲历者,为三餐奔波,为立足耕耘。我喜欢秋天的晚上到浏阳河边散步,热热闹闹,有搬几把塑料板凳喝茶聊天的老口子,有骑着单车奔向黑夜的年轻人,也有坐在栏杆上拍照的情侣。

天上悬一轮明月,河面映一轮月影,不知道每个人心底,又藏着怎样一轮月亮。 两年前的秋天,我终于有机会走出城市,重回山野,赴这一轮山间明月。而今桂花再度盛放,挂职的时光也临近尾声。

历经辗转,我才慢慢读懂丰子恺笔下的《秋》。 丰子恺写秋,写的是心境的沉淀;夏目漱石对人生阶段的体察,同样令人动容。“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这番话,此刻读来分外真切。

少年时向往远方的璀璨,辗转几座城市,兜兜转转回到山野乡镇。见过都市霓虹,也守过山间烟火,才明白秋天不只是凋零与感伤,更是沉淀与回望。那些求学路上的迷茫,城市里的憧憬,乡镇集市里温热的饼香与沉甸甸的糍粑,都化作岁月赋予三十岁的答案。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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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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