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视频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阳乐 通讯员 梁晓瑞

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

“我们的牙齿穿上了‘铠甲’，把蛀牙赶跑。”落款处画了一颗牙齿，涂成白色，旁边画了个笑脸。纸张背面沾着一点金黄色的碎屑，像是糌粑。刘蓓把这封信折好，夹进工作笔记里，没舍得擦掉那点碎屑。

在西藏山南，有10802个孩子，都收到了同一件礼物，不是书包，不是文具，是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树脂材料，涂在牙齿的窝沟上，固化后形成一道屏障——这是国家儿童口腔疾病综合干预项目“窝沟封闭”服务。而亲手为孩子们“穿上铠甲”的人里，有刘蓓一个。

第一次下乡就愣住了

2025年，湖南省人民医院口腔科主管护师刘蓓作为湖南省第十一批援藏医疗队成员，来到山南市藏医医院口腔科。

刘蓓第一次下乡，去的是牧区一所小学。车在土路上颠了四个多小时，口罩里灌满了汗水，摘下来的时候，脸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孩子们排着队，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刘蓓拿出窝沟封闭剂，用刚学会的藏语加手势比划：“不痛的哦，就像给牙齿穿一件小盔甲。”

第一个孩子张嘴的时候，她愣住了。

满口发黑的牙齿，有的已经烂到了牙根。在内地，这么严重的龋齿已经很少见了。她忽然明白，自己要做的不只是“治牙”，而是把口腔健康的种子，撒进这片土地。

10802次窝沟封闭，就有一万多个孩子张开嘴巴。不是每个孩子都配合。刘蓓记得那个躲在教室角落的小男孩。轮到他检查的时候，他往后缩，一直退到墙角，嘴唇闭得紧紧的。旁边的同学笑他，老师叫他，他只是摇头。

刘蓓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催促，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儿童口味的护齿糖，托在掌心里给他看。“不疼的，这是无糖水果糖，你尝尝。”她说。

男孩看了她一眼。刘蓓没动，就那么蹲着，等他。过了很久，他慢慢走过来，接过糖果，张开了嘴。做完之后，他舔了舔牙齿，忽然笑了：“真的不疼！”

比“怕疼”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被嘲笑的孩子。

有一次，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男孩起哄：“恩吉拉（医生），快看他的鲨鱼牙！”刘蓓望过去，一个黑里透红的小男孩把头深深低下去，像只鸵鸟。

她走过去，蹲下来，笑着说：“怎么啦？给阿姨看看。”

男孩缓缓抬起头。刘蓓心里揪了一下——满口发黑的龋齿，双排牙，鼻涕流到了嘴边。她拿出纸巾帮他擦干净。

那天夜里，男孩托老师转交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您，让我快乐长大。”

刘蓓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每次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高原上的那场结膜炎

刘蓓永远不会忘记隆子县的那个清晨。

海拔接近5000米，醒来的时候眼睛畏光胀痛，睁不开，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球像要炸开一样。同事劝她赶紧回市区，说眼睛最重要，不行就撤。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其实很慌。滴眼药水的时候，眼睛刺痛得厉害。她对着镜子问自己：要不就算了？可转头望向窗外——教室门口，孩子们已经排起了长队，黑黝黝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因为我就耽误了进度，整个项目都要延后。”她对自己说，“湖南妹子，不能轻易认输。”她把眼药水塞进白大褂口袋，戴上口罩，继续工作。

那几天，她滴完药就进入工作状态，下来再滴。眼睛又刺又痛，但一个孩子都没少登记。回到山南之后，她才知道当时是高原环境下用眼过度诱发的结膜炎——视力一度模糊了好几天。

48所学校、一万多个孩子，他们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回来，高反、缺氧、嘴唇干裂、手上磨出茧、腰直不起来……但刘蓓觉得很值。在她看来，援藏从来不是单向的付出。那些沾着糌粑碎屑的信纸，那个曾经低着头的“鲨鱼牙”男孩后来敢笑了，那个躲在角落不张嘴的孩子做完以后说“真的不疼”，一万多个孩子跑出诊室的时候，互相喊着“我的牙齿穿上铠甲了”——这些都是高原带给她的美好回忆。

作者：周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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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杨又华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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