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6 17:33:40
六、人性的光芒
轮船抵达上海后,董竹君又迫不及待地和双亲见了一面。
二阿姐忙不迭地接过国琼,抱抱哄哄亲亲:“琼儿,叫外婆!叫外婆啊!”
同庆则在一旁喊着:“琼儿,叫外公!叫啊!”
国琼瞪着新奇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在董竹君的鼓励下,她很乖地左一声“外婆”,右一声“外公”,让一家人欢喜不已。
“夏爷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待你不好了?”二阿姐转过头,有些害怕地问道。
“你想哪里去了嘛。他要早些回来参加‘护国运动’、‘护法运动’,为我们国家、国人做事!”董竹君有些不悦地说道。
“哦,那就好,那就好。”两位老人的心思又转向国琼。
董竹君看着祖孙两代那高兴的样子,脸色顿时放晴,静静地看着他们逗乐。
同庆和二阿姐还是把董竹君当贵夫人看待。平时吃饭,他们只做一菜,现在他们怕董竹君和国琼不够吃,就多做了几个菜外加一个汤。菜和汤里还多放点料、放些油,唯恐董竹君和国琼嫌弃不好吃。大米也要多淘几遍,生怕董竹君感觉不干净。吃饭时,还要先等董竹君拿起筷子,他们才开始吃,同时还要边吃边看董竹君的脸色。
董竹君不好说什么,只感觉很难过。
使她难过的不单是自己的家庭,还有公婆家。想到自己要去夏之时老家,又听他说过那是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庭,董竹君对自己新的处境有了些隐隐的担忧。她的出身和卖唱经历也许永远会是她生命中最敏感、最刺痛的地方。
董竹君向父母问了些街里邻坊的事。
父母告诉她,穷人还是穷人,讨饭的一样还有,卖孩子的照样存在。
董竹君听的心里难受,情不自禁地问道:“什么时候穷人才能翻身呢?”不过,她立刻话锋一转,安慰父母道,“我先回四川夏家看看,等都安顿好了,我就接二老过去。到那个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你们俩辛苦了一辈子,也该过上好日子了……”未及说完,泪如雨下。
父母也是满面泪痕。
与父母分别后,董竹君带着国琼、四弟夏迺逵一起登上轮船,沿长江从上海来到山城重庆,等待夏之时来信通知,何时回合江老家。
就在董竹君抵达重庆时,夏之时早已派了卢炳章和之前侍候夏之时前妻的两个丫头――一个叫麻子、一个叫梅香的来接待董竹君。
卢炳章是夏之时身边的勤务兵,忠厚、勤劳,深得夏之时的信任,他主要负责照顾夏之时及其家人的饮食起居。
山城重庆九连环十八弯,起起伏伏、跌跌宕宕,大有人生轨迹的浓缩之隐喻。卢炳章找了几个轿夫把董竹君和孩子接到临时住处。
看到轿夫抬轿很吃力,满头大汗,董竹君坚决不坐。
旁边的卢炳章、麻子和梅香尽力劝说董竹君上轿,可董竹君主意已定,不忍折腾轿夫。
一个片段在董竹君脑海迅速闪过:同庆吃力地拉着黄包车在石板路上跑。已近黄昏,午饭随便打发了一下,凑个七成饱已经不错了;别家的晚餐喷香的味道又不合时宜地飘过来。等了一天才等到的客人好不容易坐稳,不管多渴、多饿、多累,把最后这个客人拉完再说别的。这天,阿媛跟了同庆一整天,没客的时候,她坐在车上玩,有客时,她就得在车旁边跟着跑,气喘吁吁,还不忘给疲惫不堪的同庆帮上一把……
在董竹君的人生中,轿夫、车夫就像长三堂子一样,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痛。
“可是你不坐的话,他们也没法挣钱啊!”卢炳章说道。
“这么多陡峭的台阶,光抬个轿子就已经很费劲了,何况是再加两个人呢!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如果我坐,他们拉,这不是把他们当成牛马了吗!放心,他们空着,我照样会付他们钱的!”董竹君坚定地说道。
卢炳章等人加上所有的轿夫都有些感动,他们没想到面前这位气质高贵的太太居然有人性中最光辉的一面——同情他们这些弱者。
谁也没再说什么,董竹君走着自己的路,国琼在梅香手里抱着。
走过了崎岖陡峻的小路,董竹君被三个人好说歹说劝上了轿子。
她揽着国琼坐了一程。
“咣当!哗——”一声尖锐的响声让轿夫们惊了一下,也让董竹君和国琼惊了一下。
董竹君赶紧下轿。
原来,对面是一顶上有绿色绸子轿帘的轿子。旁边是一个摔倒在地的乡下人,叫苦连天。乡下人身边是白花花的碗的碎片和两个歪斜的箩筐。
董竹君忙问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说,这顶轿子横冲直撞,撞倒了这个在街中间卖碗的人,也把他的碗都给摔碎了。卖碗人要轿夫和轿子里的人赔,轿子里的人不仅不露面,轿夫反而狐假虎威,先发制人,指责卖碗人“好狗不应挡道”。
董竹君一听就火了,大声冲对面的轿子说道:“这不是卖碗人的责任,他理应要求赔偿!”
“对对对!”旁边的人一起附和着,看样子都是和卖碗人一样,来街上做些小生意的穷苦人。鲜有为他们打抱不平、伸张正义的人,他们打心眼里喜欢眼前这个年轻的阔太太。
一会儿,轿子里的人慢吞吞地走出来,轻蔑的眼神把董竹君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问道:“这是哪家的太太?这么爱出风头啊!”
“请你赔偿他的损失!”董竹君斩钉截铁地说道。
“损失?哼!我的损失谁来赔偿?你赔我?”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被撞在地哭着喊着的卖碗人,然后看到了董竹君身边身穿军装,手持手枪,脸色严肃甚至带些气愤的卢炳章,捋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颤,但又迅速假装镇定。
“请问这位先生,您的损失是什么?”董竹君很是生气,对眼前的这个人甚是鄙夷。
“啊,哈哈!”他没有情趣地干笑了几声,“我没什么大的损失,哈哈,没有,说笑呢。好吧,我赔——”然后他在兜里摸了半天:“呶,拿去吧!”说罢,他把一些银元向卖碗人掷去。
董竹君将此事处理妥当,径自抱着国琼走进轿子里。她的轿子先行一步,对面无礼的轿子悻悻地为她放路。
富人还是富,穷人还是穷。富人还是无节制地骑在穷人脖子上,穷人还是卑微的无计可施。董竹君叹息,这个国家何时能改变它的面貌呢?
回到住处,麻子和梅香很兴奋。两人争着夸赞董竹君:“太太,您心眼真好!要不是遇上您,那个卖碗人只能自认倒霉了,他要是那样哭着喊着下去,兴许还会挨轿子里的那位爷的暴打呢!”
“是啊是啊!亏得二太太您是夏爷的夫人,夏爷有权有势,别人不敢对您怎么样的!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呢!”
董竹君看了看她们,没说什么,眼睛看向窗外。一个美丽的白色的蝴蝶在红色的花海中翩翩起舞。她的心里有些隐痛:原来自己打抱不平、伸张正义,在这个国家,在这个社会,靠的还是丈夫的背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卢炳章只是站在一边,不说话,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威严。
梅香看到董竹君不高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便拿怯懦的眼神看她。
麻子聪明地打破沉默:“二太太,我们给您讲一下老家的情况吧!”
董竹君转过头来看麻子,叹了声,道:“说吧!”
梅香看到董竹君露出平静之态,顿时喜上眉梢,抢着说了起来:“是这样的,夏家上辈有两房。大房生大老爷夏冕昭和夏爷。大房太太去世后,续弦又生了两个儿子。二房没有生子,夏爷便被过房给二房为长子,接香火,之后二房生有两个儿子。这样,在夏爷这一辈,夏家总共有六房,各房都有自己的仆人。家里做主的是大老爷夏冕昭,揽着六房的大权。”
“大老爷夏冕昭生子夏迺庚和夏大勋,夏大勋被土匪绑架后撕票,后来,大老爷生女夏国君、夏国殊。夏国君,聪明能干如王熙凤,狡猾毒辣如她妈。”麻子接过话茬,说道。
“二房,就是您的婆婆,这是个刁钻刻薄的女人,不称心时就拿佣人出气,佣人的身上常常被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夏爷和死去的太太有一子,叫夏述禹,12岁了,他是二太太您以后要抚养的。”梅香继续说道。
董竹君点点头。
“二太太您回到合川老家,肯定会受到他们欺负的。他们都是合伙欺负人的!当时老爷太太还没死的时候,一家人就拿些难听的话填她的心,什么老爷去日本是为躲避你这个一身病的贱女人,什么老爷即便回来也会把你给休了之类的。什么话难听,他们就说什么话,明摆着是为了气死她,不用在他们家白吃白喝。后来,一家人嘱咐我们不给太太饭吃,一直到她死去……有次我看太太饿得可怜,就偷偷地把我的饭私下里带了点回去给她吃,不巧被大太太看见了……大太太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上面这番话,梅香本是不敢说的,但看见董竹君如此平易近人,她担心二太太吃亏,竟边说边哭了起来。
董竹君听了这一番话,又惊,又怕,又急。她出生在贫苦家庭,从来不曾想过封建大家庭竟是如此复杂凶险。
大家有了一次长长的沉默。
董竹君重又看那只在花的衬托下分外洁白的自由飞翔着的蝴蝶。想到自己不久到合江后,向往的自由、见解、学识统统都会被这个封建旧家庭恶狠狠地践踏,她就没有这只蝴蝶活得漂亮和自在了。
她思考着怎样进入这个封建家庭,怎样在这个封建家庭里立足,然后,怎样成功行走在这个封建家庭里,并且改变一些东西。
想了很久,董竹君托卢炳章去洋行里买些洋货,以便到老家时发给大家,用这些时髦的银子讨那群人的欢心,这也契合她作为刚从国外回来的太太这个特殊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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