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翻出那本尘封多年的大学毕业证，一枚鲜红的印章跃入眼帘——“林增平”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把我带回了1980年的秋天。

那时候的湖南师院，刚刚送走漫长的沉寂，迎来了我们这批历经坎坷的青年。偌大的体育场，黑压压站满了人。中文系一个年级就有两百名同学，全校十几个系，三四千学子挤在运动场上，聆听林增平院长的迎新讲话。四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具体的字句，大多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可讲话的核心要义，却牢牢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说起身世，我们这群人，真是一个个从窄门里挤出来的。那时候高考前要先过一道筛考，筛考过关，才有资格参加全国统一考试。我读书的新塘中学，班上五十四个人，筛考过后只剩四个，连百分之十都不到。四个人里，只有我考得最好，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还是重本，属于重点本科。那年我十六岁。班上还有一位年龄大的同学，入学时已经二十六岁，比我整整大十岁。他是从矿务局来的，在厂里当管理人员，表现好，被推荐参加考试，带着工资来读书。我们这些人，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波折，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心里都明白一件事：这张课桌，来得太不容易了。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会上没有冗长的套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林院长没有讲那些宏大空洞的道理，只是像一位长辈，向我们叮嘱了四件事。

他说，要珍惜自己，懂得自立。坐在台下的我，心里翻涌得厉害。我十六岁，懵懵懂懂，可我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里，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苦读，是多少人没能走过来的路。所谓珍视自己，不是骄傲自负，而是看清这份读书机遇的重量。人唯有自重，方能自立，不随波逐流，不白白荒废青春。往后的岁月里，每当我心生懈怠，总会想起那年体育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想起那五十四个人里走出来的四个，提醒自己不能辜负当年那份来之不易。

接着，他谈起自我管理。八十年代，社会刚刚苏醒，新世界铺展在眼前，处处充满新鲜，也处处藏着迷茫。院长说，要管好自己，才不至于虚度四年大学岁月。那时候我年纪尚轻，从乡间中学一下子闯进大学，眼前豁然开朗，也难免有散漫松懈的念头。听了这番话才猛然醒悟，大学不再有人时刻管束，读书、立志、做人，全都要靠自己把控。管好时间，管好心绪，管好言行，人生的方向盘，才握在自己手中。倘若放任自流，再好的环境，也只会白白流逝。我们这些人，从筛考的窄路里挤出来，从知青的田埂上走过来，比谁都清楚，这四年光阴，荒废不起。

再往下，他劝诫我们，要克服以自我为中心，多去温暖身边的人。人若是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只会越走越窄。会场里静悄悄的，我们这代人经历过动荡，见识过世间冷暖，更懂得人与人之间相互体谅的可贵。就说我那位二十六岁的同学吧。他是带薪读书的，手头比我们宽裕些。我们来自农村，家里困难，国家每月发十五块钱的餐票，日常用钱几乎为零。手头紧的时候，我没少犯难。他看在眼里，五块、十块地借给我，借过很多次。那时候五块钱、十块钱，是能顶上大用的。后来我当然都还了，可那份情，我一直记着。他本可以只顾自己安稳读书，却偏偏愿意伸出手来，拉一把身边的人。这不就是院长说的“温暖他人”么？读书不只是啃书本，更要修一颗宽厚善良的心。多一份善意，多一点体谅，就不会孑然一身，孤独前行。走出校门之后，无论在工作岗位，还是日常与人相处，我都常常记起这一点，待人留一份温度，人生便少几分孤冷。

最后，他讲到脚下的土地。八十年代，有一句诗在青年当中广为流传：“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当时只觉得句子动人，却还不清楚出处。后来我们上现代文学课，才知晓这是艾青《我爱这土地》里的名句。林院长借这份情怀告诫我们，要深爱脚下这片土地，才会懂得来路，心中才有归处。那时候的我尚且年轻，对故土家国的理解还很浅显，只隐隐明白，读书求学，不单单是为个人的前程。我们这些人，从田埂上、从矿井边、从工厂的车间里走到一起，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之上。无论将来去往何方，走得有多远，都不能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心中装着故土，灵魂便不会漂泊无依。

岁月匆匆，一晃数十年。当年体育场迎新会上的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可林院长这几句叮嘱，始终没有淡忘。没有宏大空洞的说教，全是一位老学者对后辈发自肺腑的恳切。

一张旧毕业证，一枚鲜红的印章，勾起一段尘封的往事。这四番教诲，我没有只停留在聆听的那一刻，而是慢慢融进往后的生活。珍惜机遇、立身自重；管好自我，不负时光；善待旁人，拒绝孤行；心系故土，不忘归处。老一辈学者留给我们的，便是这样朴素，却又厚重无比的人生启示。

编者荐读：一枚旧印章，牵出四十年前的秋天；一场迎新讲话，四句朴素叮嘱，却让一位学子记了一辈子。这篇散文以温润笔调，回望1980年湖南师院的体育场，回望那个百废待兴、求学不易的年代。五十四人筛考只取四人，十六岁少年与二十六岁带薪同窗，十五元餐票之外的窘迫，五块十块的慷慨相助——细节如针脚，密密缝出一代人的来路。林增平院长讲的四件事，没有宏阔辞藻，却句句落在实处：珍惜、自律、温暖、归处。四十年后重读，依然能照亮当代青年脚下的路。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余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山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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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