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华|船山家风熏陶的王氏一脉书风——兼谈王宏衡阳书法艺术展

    2026-09-16 13:52:46

本文导读“盛世图腾·王宏书法艺术展”近日于衡阳市美术馆开。作为王夫之先生的第十四世族孙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南著名书法家王宏近年创作的百余幅精品力作,不仅展现了其沉郁雄强、狂而不妄的书法造诣,更是一场跨越三百余年王氏宗族的精神对话。王宏传承家风、以艺载道,展现传统书法三种典型的美在继承先祖重德行、厚学养、守气节的道路上,完成了从向内修心到向外回馈乡土的艺术升华,彰显了衡岳文脉、湖湘文脉的生生不息。


2026年9月10日,“盛世图腾·王宏书法艺术展”衡阳市美术馆开幕

三百余年岁月流转,船山先生王夫之的思想和精神没有只封存在《船山全书》泛黄纸页间,而是顺着邗江王氏宗族的血脉,穿过衡阳县曲兰青石村的田垄,落在三槐堂王氏后人的笔端。2026年9月10日,“盛世图腾——王宏书法艺术展”于衡阳市美术馆揭幕,作为“衡岳文脉·名家翰墨”系列展览重要一环,百余件作品铺陈开来,篆隶楷草次第陈列,既是一位当代书家数十年笔墨修行的集中亮相,更是船山后嗣耕读传家、以艺载道家风跨越世代的一次回望与响。来自湖南各地的文学艺术家、书法爱好者与王宏旧雨新知,总计四五百人齐聚展厅,墨香漫过三个厅的展墙,历史的文脉与当代的笔墨在此发生真实的碰撞。

王宏先祖籍属邗江王氏,“系出太原,本姬姓之后,周灵王之子世所称王子晋者,得道于缑山,子孙因以王为氏。”然而,自元至正以前,失谱不详。”其可征考者,元末明太祖朱元璋起兵渡江,有居江南扬州高邮州打鱼村王仲一兄弟九人,从龙有功,皆得封授。王仲一擢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人称骁骑公,断为始祖。迁衡始祖昭武将军上都尉公王成,“永乐间(1403—1424),以从南下功,升衡州卫指挥佥事,晋同知,世袭。”以上均据王氏家谱世系表》)王氏前五代皆袭武职,居住在衡州府城南外王衙坪(今雁峰区金果路大码头横街),是一个阖城仰慕的棨戟门庭。自六代王宁而后,家族风向悄然转变,弃弓戈而向诗书。待到第十一世王夫之降生,家族荣光已然褪色,门第衰落。身处明季崩塌的乱世,他把全部生命投入著述,守一身气节,立一家之训。王氏的家风,不是纸面空洞的格言,是“文化高于血统”朴素信念,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的祖宗遗训,是船山先生《示子侄》里反复告诫后辈,务必脱除习气、立志守心的殷殷叮咛。

世人多熟诵船山《示子侄》家训,却鲜少深究这篇传世家书的创作时序与典籍归属,而这两点,恰恰是读懂王氏家风传承、读懂笔墨溯源的关键所在。相较于船山先生数百万字的经学巨著,这篇短章无繁复考据无艰深义理,却凝萃了他一生的立身准则与传家期许,是王氏文脉最鲜活、最贴近族人日常的范本。

先论典籍收录之实,有据可考的是,《示子侄》绝非民间零散佚文、后世附会伪作,而是被正式录入湖湘典籍的船山定本。依据岳麓书社权威刊行的《船山全书》编纂体例,十六巨帙之第十五册专收先生各类诗文杂稿,《示子侄》载于《姜斋文集》卷四,是学界公认的船山传世原文,字字有本、句句有据。除却这篇经典家训,船山另有《示侄孙生蕃》存于《姜斋诗剩稿》,同样以劝学立品、涤俗修身为主旨。两篇家训互为表里,一为普适子侄的立身总则,一为叮嘱后辈的读书箴言,共同构筑起王氏家族数百年不变的家教法度,也为后世族人的修身、治学、习艺划定了标尺。

再溯创作时序,正史方志未标注《示子侄》确切纪年,然结合船山一生行迹与隐居脉络,可精准框定其创作语境与时代区间,绝非青年入世之作,而是先生暮年沉淀的肺腑之言。王夫之生于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明亡之后弃绝仕途、拒仕清廷,开启半生流亡隐居生涯。顺治十七年(1660年),他终得归返衡阳石船山,营建湘西草堂,自此定居十七载,迎来著述生涯的黄金时期,《读通鉴论》《宋论》《张子正蒙注》等传世巨著皆成于此。康熙十九年(1680年)后,船山步入垂暮之年,身衰体弱,历经丧子之痛、家国之,半生颠沛、半生著书的阅历数化作笔底波澜。乱世余生,灯火孤悬,深知个人寿数将尽,毕生气节、治学之道、立身之德若无文字留存,终将消散于岁月风尘。正是这个时期,船山写下《示子侄》四言家训。彼时的他,早已褪去青年意气,看透世俗纷争、世事浮沉,所书所言,无一句空泛说教,皆是历尽沧桑后的生存智慧、修身正道这也让短短百来字家训,拥有穿透三百年时光的厚重力量竟然被当今许多学校以此为歌谱曲勉励莘莘学子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船山传世墨迹《双鹤瑞舞赋》(毛泽东转赠)

船山不以书家自居,“书法乃其余事也”,数百万字著述皆马宗霍《霋岳楼笔谈推许“雍雍穆穆,见儒者之象”他常年隐居野,手稿多散佚,流传真迹寥寥,每一件都被今人视为国宝级文人墨迹。其小楷远师钟繇、二王,又受晚明倪元璐、黄道周笔意影响,横画提顿富有棱角,同时参取褚遂良秀润、颜真卿雄强浑厚,因而刚柔兼备文质彬彬。行楷行书取法颜真卿、米芾,用笔沉实,气韵舒展,不刻意炫技,重内在精神气质。他反对书法强立门户、死守程式,主张学古而不模拟,书法要依托学识人格。湖南博物院藏行楷书卷《祝唐钦文夫妇寿辞》,展品说明引用船山观点:“胸中无数千卷书,日用无忠信之行,则虽虿尾银钩、八法备举,求其落玉垂金、流奕清举者,乃至一点亦不可以得。”

北京故宫博物院船山传世墨迹《双鹤瑞舞赋》,更有一段令人称叹的传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浙江著名画家姚虞琴托陈叔通将此卷献给毛泽东,主席虽然非常喜爱,但他认为还是交由博物院收藏为好。1951年12月12日,将这件书法珍品交给中央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并给郑写了一封信:“据云此种手迹甚为稀有,今送至兄处,请为保存为盼!”

王夫之书法的最大成就,不在技巧炫奇,而在于笔墨承载大儒人格与遗民气节,把深厚学养自然流露于点画之间,是文人“学养即书养”的典型范例这份家学在宗族内部绵延不绝。八世从孙王之春,咸丰初从湘军戎幕充当书役,在彭玉麟麾下与太平天国作战,以军功擢通判起步,历任山西、安徽、广西三省巡抚,是清政府中少有的文武兼备的洋务思想家。将清朝230年(1644—1874)外交史加以整理,编成《国朝柔远记》二十卷(亦称《各国通商始末记》),“识时务者奉为圭臬”。光绪十九年(1893在鄂藩使署纂《船山公年谱》,精准梳理船山生平行迹,补全王氏宗族文脉,让船山思想与家风传承有了清晰的谱系依托,被后世学者誉为“信史”。

王之春任安徽巡抚时,捐献俸银一万两,奏准兴建衡州府耒河口珠晖塔,塔名珠晖塔”及两边对联“高峙船山,远绵学脉;流回耒水,广助文澜”迄今仍是他的墨迹其书法深受科举制度影响,以“无一笔无出处,无一字无规矩”为准则,虽缺乏个性张扬,却在规整中见功力,在端庄中蕴文气。此组题刻不仅服务于建筑功能,更承载了地方文脉的象征意义——“远绵学脉”与“广助文澜”,书法本身亦成为文化传承的载体,与珠晖塔“镇锁风水、文运昌隆”的建造初衷高度契合。王朝更迭,世事翻覆,从明末遗民的草堂孤灯,到晚清官僚的碑版题刻,家风在不同时代环境下变换外在形态,根底却从来不曾动摇。

王之春作为晚清重臣,其书法墨迹广泛留存于国内名胜古迹、海外文化交流场所及其个人著述中。安徽安庆大观亭留有他的楹联:“忠宣本往代荩臣,试看芸史芳留,古木寒泉,犹是当年祠墓;逸少乃吾家才俊,为问兰亭雅集,茂林修竹,何如此地江山。江苏镇江北固山多景楼亦刻有他的对联:“未忘陈迹在京江,浮湘汉而来,到此登楼,岂但胸中小云梦;却喜善缘结甘露,叹孙吴已往,自公作古,何曾眼底有金焦。他是衡阳有据可考的第一个往海外者,光绪五年(1879年)出使日本期间,曾居横滨半月,应当地友人之托挥毫数十卷,留下了大量墨迹光绪二十年(1894年)出使俄国期间,虽暂无史料证实他在当地留有书法题字等实物墨迹,但他留下了翔实的文字记录,将沿途见闻编辑成了八卷本《使俄草》。此外,他的书法与文字散见于光绪七年刊刻的《椒生随笔》《东游日记》《国朝柔远记》等个人著作中,以及《挽曾国荃联》《贺张百熙六十寿联》等传世联语中。

王宏隶书王船山湘西草堂门联

有人曾注意到王宏简介中“船山故里人”字样,却很少知晓他是王夫之后裔这一正统宗族身份,公之于世源自一次严谨的文脉溯源与媒体求证。

2017年4月11日,《湖南日报》湘江周刊主编龚旭东给笔者发来微信,说是该报开辟一个湖湘家风传承的专栏,询问笔者是否知道衡阳王夫之的亲裔。我们所求寻的并非一定身居高位、声名显赫的名士,而是真正扎根故里、通晓家史、恪守船山家教家风的王氏族人,不重世俗成就,唯重文脉传承。船山故里衡阳县曲兰镇湘西草堂周边,聚居着六七百名王夫之族裔后人,世代守居祖地,延续宗族烟火,只是大多隐于乡野、平凡度日鲜为人知。在众多族裔中,笔者首先想到王宏。他曾任衡阳市常务副市长,时任湖南省国资委副主任,公职履历端正厚重,口碑之好,道路以传。其个人简介载明“船山故里人”,并非泛泛的乡土标榜,而是有据可查的宗族溯源。笔者随即与王宏通话求证,得其亲口证实:其先祖王仲八,与王夫之先祖王仲一为同胞兄弟,两支同根同源、一脉相承,曾国藩曾为三修王氏族谱赠序。按王氏族谱世系推演,王宏正是王夫之第十四世从孙。

自此,王宏作为船山后裔的正统身份,经由权威媒体梳理传播,广为学界与大众熟知也让世人真正看见,船山文脉从未断绝,依旧在后世族人身上奔涌激荡。这份正本清源的身份溯源,并非虚名加持,而是为王宏一生恪守家风、深耕书艺、传承船山精神,清了最明确的宗族根基。

这份刻在族谱里的渊源省级党报佐证的文脉身份,深深浸润着王宏的成长之路。在《回忆父亲话家风一文中,王宏曾深情回忆道:“父亲勤奋好学,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居委会宣传栏和家中挂的毛主席语录条幅,都出自他的手笔。我六岁发蒙,他找出先祖王船山《示子侄》家训拓片,让我诵读临习,船山公对子侄不懒、不贪、不狂的家训,影响了我一辈子。他算得上是我书法和国学的启蒙老师,我对书法和国学的兴趣与热爱,最初源于他的潜移默化。

此番回乡办展,于王宏而言,是馈艺桑梓,也是一次精神上的归宗。展厅之内,作品面貌多元丰富,并不固守单一范式。大幅隶书对联直接复刻湘西草堂名联:“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结字朴厚敦实,线条沉稳内敛,少了浮华的修饰,一笔一画稳住重量,把船山掷地有声的慨叹,从草堂木门迁移到当代展厅的宣纸上。这副对联远非简单抄录,书写过程亦是精神对话,体会先贤身陷穷途却荷担中华文脉的胸襟与气节。

参加开幕式的观众围观王宏隶书力作《船山先生示子侄》(700cm×280cm)

最吸引观众眼球、并在作品前纷纷留影的,王宏精心创作隶书作品《船山先生示子侄》尺寸700cm×280cm。通篇以厚重隶法铺展全,字形宽博,波磔含蓄收敛,刻意不做过分飞动的挑笔,暗合船山论书“贵藏锋”的主张。为彰显这篇传世家训的辞章之美,将王夫之《示子侄》全文引录如下:

立志之始,在脱习气。习气熏人,不醪而醉。其始无端,其终无谓。袖中挥拳,针尖竞利。狂在须臾,九牛莫制。岂有丈夫,忍以身试!彼可怜悯,我实惭愧。

前有千古,后有百世。广延九州,旁及四裔。何所羁络?何所拘执?焉有骐驹,随行逐队?无尽之财,岂吾之积?目前之人,皆吾之治。特不屑耳,岂为吾累?

潇洒安康,天君无系。亭亭鼎鼎,风光月霁。以之读书,得古人意;以之立身,踞豪杰地;以之事亲,所养惟志;以之交友,所合惟义。

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烛天,芳菲匝地。深潭映碧,春山凝翠。寿考维祺,念之不昧。

《示子侄》仅此48句192字,隔句押去声宽韵,全文分为三层:先论脱习气以立志,再论胸襟开阔以超越世俗,最后论以正道读书、立身、事亲、交友,以寿考维祺,念之不昧作结。王宏书写这篇家训,不是单纯的古文抄写,是隔着数百年光阴,与先祖暮年初心、传家之志展开深度对话。少年时代父亲拿着拓片教自己诵读的场景,与自己伏案挥毫的此刻,跨越时空叠合在一起。隶书沉稳雍穆的体态,恰好匹配文本儒家教化的气质,墨色沉静,章法排布匀整,字与字之间气息从容,不追求炫技式的跌宕,把先祖的温柔告诫,交付笔墨留存下来开当代文脉传承之新境。

李慧星撰、王宏书《青石壁赋》(魏隶横幅,120cm×240cm)

本次展览中,由李慧星撰文、王宏挥毫书写的《青石壁赋》,与《示子侄》堪称整场展览的双璧。其笔墨与文辞的诞生,并非偶然的艺术创作,而是深于王氏族的祖地与记忆之中,厘清其来龙去脉,方能读懂纸墨间流淌的家族血脉与家国情怀。王宏之父王诗苳,字志一,以字行,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出生于衡阳县曲兰青石村,这儿湘西草堂只有两三公里。青石村的山风物、文化气韵、乡风熏陶、百掌故,经由父辈言传身教,深深烙印在王宏的心底,成为其笔墨创作最本源、最深厚的灵感底色。

衡阳辞赋名家李慧星应其所请,以青石村地域风貌、人文积淀、先贤风骨、岁月沧桑为核心,精心撰构《青石壁赋》,文辞典雅醇厚、意蕴绵长,精准描摹出船山故里青石山水的灵秀与厚重,礼赞这片滋养船山思想、孕育王氏家风的文沃土,为书者挥毫筑牢无可替代的文辞依托。这也让《青石壁赋》跳出了普通写景咏物辞赋的格局,成为一篇专属于曲兰青石、专属于船山文脉、专属于王氏家族的故土颂章。

依托这般优质的文本基底,王宏的笔墨创作更是锦上添花。《青石壁赋》摒弃了大草的恣肆奔放,转而以醇厚温润的行隶笔法铺陈全篇,取汉隶的朴厚骨架融魏碑的雄强质感,兼入行书的灵动气韵,笔法藏露有度、提按分明,线条凝练遒劲却不凌厉生硬,温润从容间尽显儒家中和之美。通篇结体宽博端正、疏密得当,字字稳妥不张扬,行气贯通流畅,无一笔赘笔、无一丝浮躁,完美契合辞赋典雅沉厚的文风。墨色干湿浓淡层次丰富,枯笔飞白自然穿插,让静态的文字生出流动的韵律,既有碑体的庄重底蕴,又有帖学的笔墨情趣。

相较于《示子侄》家训的修身教化,《青石壁赋》笔墨书写,是王宏将个人家风修养、书学造诣再次回馈故土文脉的生动实践。如果说书写船山家训是向内溯源、坚守宗族精神底色,那么挥写本土辞赋便是向外延伸、传承地域千年文脉。文人撰文、书家挥毫,文墨相融、古今对话,文字记录衡岳山河之美,笔墨承载湖湘文脉之魂。这幅作品既彰显了王宏沉郁、温润、中和的书法审美追求,也印证了其书法不囿于古法、不浮于技法,扎根乡土、赋能本土文化的艺术格局。

王宏草书范仲淹《江上渔者》(68cm×68cm)

纵观展览百余件书品,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足见王宏数十年临池的广度与深度。正书是根基,如同家风,是立身的底盘,是不可动摇的法度。隶书取法汉碑,又参以魏碑的朴拙,消解碑版的刚猛凌厉,添一份温润舒展;楷书骨力内含,端庄而不刻板,庙堂气象之下保有鲜活的书写意趣,对应他所阐释的书法“沉郁之美”,雄强醇厚,堂堂正正。行书作品流转自然,轻重提按变化丰富,线条舒展从容,对应道家精神的飘逸之美,于法度之内释放性情。展厅中多件六联屏大草最抓人目光,笔势纵横开合,线条缠绕盘旋,快慢、枯湿对比强烈,却绝不放纵失控。

大草是王宏用功最深的领域,集张旭之狂放、怀素之浪漫于笔端,形成了沉郁雄强、酣畅淋漓的独特书风。其原创的“三米格草书经典临写行定位法”获三项国家专利,被誉为书法研究的重要突破。在他的理论阐述中,狂草对应书法的空灵之美,吸纳禅宗顿悟的精神体验,同时提出“狂草是盛世的图腾”,奔放线条承载时代昂扬向上的精神气质。即便笔致飞扬跌宕,内在依旧收得住,这份克制,恰恰来自家风长久的约束——狂而不妄,放而不肆,恰是《示子侄》警示“狂在须臾,九牛莫制”的反向印证。奔放的草书线条背后,始终立着一份清醒的自我约束。

展厅之中,还有不少立足衡岳乡土的创制。《湘西草堂赋》一类鸿篇,以长篇隶书铺叙衡阳山川风物,把本土历史人文化为书写内容。笔墨不再仅仅临摹古碑旧帖,而是把脚下的山河记忆纳入笔下。同时也有摘录船山语录的小幅作品,也有录写古典辞赋的雅致小品,巨制与短笺互见,格局大小自如。

开幕式结束后,王宏于美术馆报告厅开展讲座《传统书法三种典型的美》一边临池实践,一边提炼理论,王宏拥有足够的底气,向公众传播分享的美学认知。但家风对书家的滋养,远不止于笔墨技法、审美取向。他在本次展览印制的画册后记中说:“余尝谓书法者,非徒点画结体之技,实乃借经典佳构以传文脉、寄意象之心灵艺术。承续文化,书家之使命涵泳精神,笔墨之魂魄。文以载道,道在精魄——精神、思想、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皆寓于毫端。倘舍中华优秀传统之滋养,弃自强不息之文心,背时代主调之弘扬,则纵使线质奇崛、结字诡谲、造型骇目,终不过一纸空形,何足观哉此当今书道尤当深省者也。

王宏一生,仕途与笔墨并行,身居公职时恪守公私界限,坦荡自持,正是幼年从父亲那里承接而来船山训。为官不废读书,卸任后沉翰墨,不追逐浮华虚名,深耕临创与书法普及。他的人生路径,恰恰践行王氏家族“读书耕田”古训:读书不止于书本,立身不囿于技艺,士人精神不时代变迁而消散。

王宏(中)向观众讲解展陈书法作品。左一为本文作者甘建华。

当然,我们也需要清醒看见,家风是精神滋养,不是直接复制书风。王夫之手稿多为小楷,雍穆内敛,暗合其遗民气节与静思默想;王之春规整严谨的馆阁体,正是其恪尽职守、循规蹈矩的仕宦写照;而王宏广涉汉隶魏碑,尤其在大草领域用力尤多,面貌奔放灵动,尽显湖湘当代书风的豪迈气象。三代人的笔墨样貌各不相同,时代环境、个人阅历、取法碑帖千差万别,不可能出现一模一样的书写面貌。但这正是家族文脉真实的延续——它不求笔墨形式的简单复刻,而重精神气节的血脉赓续:重德行、厚学养、守气节,以笔墨承载文化道义,艺术向内修心,向外回馈乡土社会。

回望王氏一脉,有兴盛有凋零有崛起,个人命运各有浮沉,但是一套精神谱系,借着族谱、典籍、家训、父辈口述、笔墨文本,筚路蓝缕,薪火相传,迭起一座座文化高峰。船山留下的从来不只是哲学文本,更是一套完整人格范式:身处困厄不失担当,面对世俗不陷习气,读书以医俗,立志以立身,游于艺而志于道。

站在衡阳市美术馆展厅,面对满壁烟云,我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书家个人艺术成果。黑白线条背后,是衡岳大地绵延不绝的文脉,是一个宗族跨越数代,把圣贤家训从口头诵读、典籍记载,落实为新一代人的生命实践与笔墨表达。王宏以笔墨回望先祖暮年初心,以家训书写接续船山文脉,也以创作回馈故土、滋养当代文艺。这场展览的深层意义,正在于完成这样一场跨越三百余年的古今对话:古老家风没有封存在故纸旧谱,它活在当代宣纸上,活在每一次落笔转折、藏锋守拙之间,活在衡岳文脉的生生不息之中。

责编: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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