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元倓。（资料照片）

向敬之

一

岳麓山南麓半山腰，古木林立，掩映着一座坐北朝南的墓寝，虽然不及云麓峰下的黄兴墓、白鹤泉旁的蔡锷墓高耸穿林，但亦不失端庄大气。

此处长眠者何人？胡子靖，即胡元倓，明德中学创始人，当过湖南大学校长。

1903年，从日本东京弘文学院速成师范科学成归来不久的胡元倓，怀着教育兴邦的火热梦想，在姑父、前清刑部侍郎龙湛霖（做过光绪帝师）等人的支持和资助下，租赁龙家附近的长沙西园北里东侧左文襄公祠为校舍，建成明德学堂。胡元倓任监督，即为校长。

科举制下创办新学，离经叛道，明德学堂遭到王先谦、叶德辉等守旧者的强烈抵触和刁难。董事长龙湛霖德高望重却年迈体衰，很快病逝。胡元倓作为私立学堂的主持者，顶住压力，左右逢源，设法解决办学经费和师资力量。有富商闻其登门拜访，赶紧从后门遁迹。

胡元倓出身书香世家，取得晚清国子监入学资格，入选湖南首批官费留日生。然而他为了明德顺利办学，多个春节都在全国各地奔波，如他记载：“南京三年，上海两年，苏州一年，杭州一年，旅途两年，一在江轮之上，一在火车之上”。

他甘于过苦行僧的日子！胡元倓掌明德38年之久，筹款数十万，修建校舍二十余座，建成当时“全国中等学校之冠”的四层教学大楼乐诚堂，而自己一家挤在校门口传达室旁的三间矮房里。

他四处筹措经费，被人讪笑为“胡九叫花”。某次，明德新设理化博物科，资金短缺万余元。他找到时任上海道台的湖南同乡袁树勋，寻求帮忙。袁拒绝，胡一时心急，不顾当场有客，腰杆一挺，双膝下跪，磕起响头来，迫使袁只好口头答应捐款一万元。胡立即而起，上前说：“我要现款。”袁大骇，只好立刻兑现。胡元倓曾自表心迹：“吾为校长，以筹措经费、伺候学生、敦请教员为要务。虽九死吾犹未悔矣！”

与胡元倓毗邻长眠的丁文江，青年时留学东瀛时，曾得到了胡氏的精心照顾。1935年12月2日，已为“我国地质学巨子”的丁文江，再次来湖南，下车伊始即表示：到长沙一定要看两个人，一是胡子靖先生，二是师母即龙砚台的夫人。“龙砚台”即胡元倓的表兄龙璋。在丁氏心里，胡与龙一样，都是他的恩师。

二

1903年，黄兴归国筹谋反清革命，被留日同学胡元倓聘至明德执教。胡元倓钦佩黄兴反清，给了他一个体育教员的身份，方便其在长沙组织反清团体华兴会。

第二年，黄兴等计划利用慈禧七十过寿、湖南文武官员齐集万寿宫五皇殿行礼庆贺时，策划长沙起义。为了筹集武器，黄兴在明德实验室里制造炸弹。

一华兴会员无意中走漏消息，被同在明德执教的王先谦门徒刘佐揖发觉，告知其师。王先谦为岳麓书院末任山长，曾积极推动洋务，兴办时务学堂，但又不满学堂助长革命风气。王先谦开具名单，要求署理湖南巡抚陆元鼎予以斥退。

陆元鼎命令巡防营统领赵春廷加强侦察。巡防营中有营兵与参与起义的会党首领、五路巡查何少卿、郭合卿秘密交往。何少卿被抓捕后，供出黄兴、刘揆一、彭渊恂等。

陆元鼎下令：逮捕黄兴！

胡元倓第一时间找到臬司兼学务处总办张鹤龄，说：“诸事我均与闻，君如须升官，以吾之血即可染红君之顶子，拿我就是。”他的一片至诚凛然，感动得张鹤龄当即表示：“此狗官谁愿做？此刻看如何保护他们。”

胡元倓与龙璋、龙绂瑞等，设法营救黄兴脱险，逃出长沙。黄逃亡东瀛，同孙中山筹建同盟会，七年后发起广州起义和武昌起义，以辛亥革命肇造民国。

黄兴以临时政府副元帅代行大元帅职权，主导民国初建，成为开国元勋。他邀请胡元倓出任教育总长，被胡谢绝。他对黄兴说：“公倡革命，乃流血之举，险而易；我办学校，乃磨血之举，稳而难。君取其易，我就其难。”

他刻印自署“磨血人”，意在磨尽自己的血，磨出中华自强的人才。

1919年9月4日，毛泽东在《湘江评论》第四号《本会总纪》中，评点当时长沙城里的官办私立学校，说“时务虽倒，而明德方兴”。

三

1902年，胡元倓由官费派至日本留学，目睹明治维新后工商业发展快速。他要教育兴国，也要商学救国，想在中国创办一所如庆应义塾有着商学教育的新学名校。

“窃维西力东渐，以商业为先驱；世界竞争，以生计为归宿。”明德创办时，胡元倓便开办了商科，为中等教育。他并未满足于此。他又通过黄兴领衔，联合张謇、蔡锷、谭延闿等，联合署名《呈教育部请准拨款增设明德大学于汉口文》，于1913年春，在北京创办明德大学，聘章士钊为校长，设商科及政治经济科。因袁世凯复辟帝制，胡元倓忿然停办，以示决绝，四年后复建于武汉汉口。

皖系军阀张敬尧督湘，贪婪横暴，祸害湘人。长沙师生奋起反抗，湖南商业专门学校校长汤松，参与青年毛泽东策划的驱张运动，被撤职通缉，率易礼容等30余名学生，转读汉口明德大学。

胡元倓让汉口方面接收汤松一行，容许他们在校组织旅鄂湖南学生联合会作为驱张据点；还在长沙领导湖南公私各校联合停课，参与驱张运动，直至成功，始行复课。

至1926年，由于无法支撑汉口明德大学的正常运转，胡元倓决心停办，将其明德商科“咨送湖南大学”。这为湖大商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倾注了强劲的师资力量。

而在此前，1917年5月，由岳麓书院几经改名而来的湖南高等师范学校停办。胡元倓与杨昌济、杨树达等人联名呈文湖南省政府，倡议筹办湖南大学，并将高师及所承继时务学堂、求实书院、高等学堂、优级师范各校之图书、仪器、校舍等校产妥善保存，留作办大学之用。杨昌济、胡元倓等受命任筹备委员，在岳麓书院设立湖南大学筹备处。九年后将明德商科师生悉数并入湖南大学。

1929年7月，胡元倓出任湖南大学校长。上任伊始，为了完善省立湖南大学作为一所综合性大学的学科、专业建设，他专程前往国立浙江大学考察文、理、工等学科设置。

抗战期间，日军炮轰长沙城，明德校舍被毁，胡元倓说：“校舍虽焚，精神犹存。”而今重温，我们依然可以说：先贤磨血，精神不灭！

责编：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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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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