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川

秋日的风带着微凉，吹进明亮的教室。作为一年级的班主任，我已经带着这群小可爱进行了一周的课堂常规训练。这节课是语文课，也是我们继续巩固常规的练习时间。今天的主题是练习自我介绍，用响亮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和爱好，同时遵守“认真倾听、不插嘴”的约定。

看着孩子们双手平放、腰背挺直，小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我，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欣慰。比起上周刚入学时的东倒西歪、随时想下位跑动的样子，他们真的进步了那么一点点。我正暗自感慨，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悄悄蜷起肩膀，两只小手来回搓着胳膊。她迟疑片刻，终于怯怯地举手，声音细若蚊吟：“老师，我有点冷……”

说实话，我脑子里先闪过的是课堂节奏被打断的犹豫。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我？因为站在讲台上的我，是这个陌生教室里她唯一敢求助的人。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四十多个同学面前说出自己的不适，这份信任已经递到了我手边。她刚入学不久，对环境的适应还在建立中，此刻她就是把我当成了那个可以撒娇、可以喊冷的人。恰好今早骑车来校套了一件薄夹衣，我便轻轻脱下，弯下腰披在她肩上。夹衣带着我的余温，还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小女孩先是愣住，随即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被什么点亮了。

她裹着我的夹衣，小小身子明显舒展开来。接下来的自我介绍环节，我本以为她会害羞退缩，没想到当我问“谁愿意第一个上台”时，她竟缓缓举手，大方走到讲台前。夹衣袖口长出一截，她俏皮地往上撸了撸，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我叫小雅，我喜欢画画，还喜欢和老师说话。”全班鼓掌，她笑得像朵向阳的花。

课堂的温情继续上演。自由展示环节，一位小男生自告奋勇登台。他站定后双手自然下垂，从容笃定地自我介绍，还额外背诵了一首秋天的小诗。他眼神清亮、声音洪亮，连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展示完毕，同学们不约而同为他喝彩。

按惯例我要给表现突出的孩子发奖励贴纸。我先叫了一位坐姿最端正的女生，把第一朵小红花贴在她手背，却暂时忽略了同样出色的他。当我转身捧着贴纸走近时，他脸上没有哭闹，没有抱怨，只是轻轻抿了抿嘴，用很低的声音说：“老师，我渴。”

这句话冒出来的瞬间，我第一反应是有些恼火。整整训练了一周的课堂常规，我反复强调过，上课不插嘴，不打断老师和同学讲话，有问题先举手，有需求等下课再说。他怎么就记不住呢？我差点脱口而出：“课堂上能随意打断别人讲话吗？老师强调过多少次了？”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那一两秒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调皮捣蛋的狡黠，没有明知故犯的试探，而是一点小心翼翼的、亮亮的东西。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举手？训练了一周，举手的动作他早就练熟了。他选择直接说，恰恰说明那一刻他心里有比规矩更迫切的东西。课间刚喝过水，他的水杯就放在桌角。他不是真的渴，他是看见第一朵红花贴在了别人手上，他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他不会说“老师你忽略了我”，他只会说“我渴”。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失落面前，能用的词汇就那么几个。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把批评咽回去。不是纵容他破坏规矩，而是换一个角度去理解。他需要的不是被纠正，而是被确认。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和他平齐，轻声告诉他：“你刚才的表现特别棒，老师都记着呢。”然后我郑重地将一朵大大的红花贴在他手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眼睛倏地亮了，偷偷用手摸着贴纸，嘴角止不住往上翘。我知道，他等的那口水，我已经给他了。

回想这一节课，两个孩子，一句“冷”，一句“渴”，看上去平淡无奇。但正是这些细碎的瞬间，让我一次次确认：规矩固然重要，可当孩子的信任和期待与规矩撞上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先暂停一秒钟，把那句“课堂上能插嘴吗”咽回去，转而问一问自己，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

陶行知先生曾说：“人人都说小孩小，小孩人小心不小。”教育从来不需要居高临下的纠正，它只需要我们蹲下来，让目光与孩子平齐，然后用心去听那些说不出口的、却真实存在着的每一次心跳。

（作者系华容县长工实验学校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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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