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6 07:02:13


9月12日,张树鹏在第十二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精准穿靶项目中夺冠。

9月12日,张树鹏在第十二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精准穿靶项目比赛中。

9月12日,第十二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在张家界天门山落下帷幕,中外翼装飞行选手在颁奖仪式上集体亮相。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通讯员 丁云娟 摄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煌 通讯员 黄玥
人物名片
张树鹏,1985年出生于内蒙古,锡伯族。他是中国顶级的极限运动员,曾经10次获得全国冠军、7次入选滑翔伞国家队,并在2009年的滑翔伞定点世锦赛中获得冠军,实现了中国在这一领域20年来“零的突破”。后张树鹏又成为“中国翼装飞行第一人”,目前是三项翼装飞行世界纪录保持者。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运动。
国际翼装飞行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这项运动诞生初期的死亡率曾高达30%,是跳伞的75000倍,攀岩的1000倍。近十年间,全球至少发生47起翼装飞行致命事故。
然而,在被誉为“传奇”的天门山上,有一名中国人已经完成了超过2000次翼装飞行训练,他叫张树鹏。
2009年,他为中国摘得滑翔伞项目首枚世锦赛金牌;2023年,他成为首位翼装飞行穿越天门洞的中国人。
2026年9月11日、12日,第十二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上,他先拿竞速赛季军、再夺穿靶赛冠军,书写了中国翼装运动员在世锦赛赛场的历史最佳战绩,奋战八年终圆冠军梦。接下来,他的目光还将瞄准明年5月人类首次翼装飞越珠穆朗玛峰。
“中国人会飞”,是一句出圈的网络热梗。在天门山,它成了实景。
8月底,第十二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开赛前,记者在天门山脚下采访了正在备赛的张树鹏。这位亚洲翼装飞行第一人,究竟如何理解飞行和生命?
为什么想飞?
“更自由,更纯粹,真的像鸟一样”
张树鹏与飞行的缘分,始于滑翔伞。2009年,他在克罗地亚世界滑翔伞锦标赛上夺得金牌——这是中国滑翔伞项目的首枚世锦赛金牌。夺冠那一刻的喜悦,他记得,但他也记得它的转瞬即逝。“从事体育运动项目的运动员都知道,你的成绩只能代表那一刻。比赛结束了,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他给自己定了规划:“人生很短暂,应该在不同的阶段去经历不同的生命体验。”第一个职业阶段是滑翔伞,第二个阶段要找一个新的运动项目。
转折发生在2011年。美国冒险家杰布·科里斯身着翼装,从2000米高空跃下,30秒飞越天门洞。张树鹏在屏幕前看完了直播。2012年10月,首届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在天门山举办,他到现场观摩。站在起跳台旁,伸手就能触碰到运动员的装备,看着世界顶尖选手从崖边跃下,在山谷中自由穿梭。
“更自由,更纯粹,真的像鸟一样在山谷中飞行。”那一刻,他做了决定。
两个月后,他飞赴美国,从跳伞学起——学翼装飞行必须先有跳伞基础。40多天后,他完成了从高空跳伞到首次翼装飞行的突破,创造了最短学习用时纪录。此后十余年,天门山成为他的“主场”,每个月来四次,周一到周五训练,周末回北京。七八月备赛期,一周飞五天。“滑翔伞很自由,翼装飞行是自由中的极致,因为在天门山飞的速度能达到230公里/小时~240公里/小时。”
2023年4月30日,他以约200公里时速成功穿越天门洞,成为首位完成这一壮举的中国人。那天,天门洞前人山人海,数万游客围观。
恐高又怕死
“比普通人更敬畏生命、更珍惜生命”
外界看翼装飞行,第一反应永远是“不要命”。
张树鹏说,公众有一个误解,觉得极限运动员不怕死。“其实(我们)都是做了万全准备才去做的。”他说,“这些极限运动员,其实比普通人更敬畏生命、更珍惜生命,更讲究,更怕死,活得更仔细。反而像我们普通人,很多人平时还闯红灯、乱穿马路,那也挺危险。”
这种“怕”,甚至超出常人的想象——张树鹏恐高。“把安全放在别人手里,这种事我不太能接受,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刚学会翼装飞行时,每次坐民航客机都把降落伞背在身上,直到飞行员朋友告诉他,机舱内外压力不同,真出问题也打不开舱门。
蹦极,他也怕。在张家界大峡谷的蹦极台上,他被问“是真的害怕吗?”——“真的害怕。”原因和恐高一样:不可控。
“翼装飞行的时候,每个环节你可以自己检查,但蹦极的设备我不懂,我去检查也不专业。”
翼装飞行中什么最让他紧张?“降落。”他说,“起飞相对容易,但降落时山谷当中的气流和风会形成乱流,影响安全。一个好的降落,才是一次飞行的结束。”
这种“怕”,恰恰是他活下来的原因。每一次飞行前,他逐一检查翼装的每个卡扣,确认头盔通信系统,核对GPS航线数据等。这些动作重复了2000多次。
“翼装飞行是一个很科学的运动,它有它的规则,有不同阶段对运动员技术的要求。我们只需要按照这个规则去做,它就是安全的。”
与“生猛”的外部人设不同,张树鹏在采访中反复强调“危险的可控性”和“自由有范围”。
“一定要遵循规则,敬畏规则,在这个规则里边你是自由的。”
“它当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他坦言,“就像所有的运动都有风险一样,打网球有风险,滑雪也有风险。风险到底可不可控,这个很重要。如果风险是不可控的,那这项运动说明风险太大了。但翼装飞行是一个很科学的运动,它的风险是可控的——前提是敬畏规则、循序渐进。”
比如穿越天门洞,那不是一次莽撞的冒险。“当时我已经在天门山飞了1000多次了,对这儿的山形和地形已经非常了解。每一次都在做一点点的突破。即使这个过程当中会发生风险,我还是可以通过我的经验、技术能够控制、能够干预。”
计划挑战珠峰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敬畏生命,并不意味着停止挑战。
明年5月,张树鹏计划做一件人类从未做过的事——翼装飞越珠穆朗玛峰。
这个想法,萌生于2015年。那一年,他完成了8150米无氧翼装飞行。降落后他心想,如果再高几百米,就是珠峰的高度了。2024年6月,他在美国田纳西州进行了13000米高度模拟测试,复刻珠峰的高度、温度和缺氧条件。零下60摄氏度,没有氧气补给,他在空中飞行了8分钟,飞行距离30多公里。
“珠峰是全世界的地标,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山。”他说,“勇气是人类的赞歌,每个极限运动员都希望做一些有创意的挑战。”
但在挑战珠峰之前,眼下的目标是这次张家界天门山举办的翼装飞行世锦赛。
翼装飞行世锦赛设有竞速赛和精准穿靶赛两个项目,上届比赛,他在竞速赛决赛中以0.442秒之差与领奖台擦肩而过,最终获得第四名。今年,他准备得更加充分:从7月下旬开始,他一直都在做针对性训练,上午8点到下午5点,天气好时一天飞4次,先练竞速,再练精准穿靶。
“每年的目标都是要冲击冠军。”他说。
天门山海拔1518.6米,山体坡度近乎90度,起跳台玉壶峰海拔1458米,垂直落差990米,满足翼装飞行的全部苛刻条件。
张树鹏的逐风之路,始终与天门山山水羁绊相融。他的翼装梦想于此萌芽,飞行技艺于此淬炼,运动生涯荣光于此绽放。
如何形容天门山?他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传奇”。2012年,他来天门山训练时,坐缆车上去,游客里还有人还分不清这是湖南还是湖北。这些年,极限运动在中国迅速升温,天门山已成为全世界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圣地”。
挑战不能停
“人类总需要有冒险精神”
一句“中国人会飞”的网络热梗,承载着华夏民族绵延千年的飞天浪漫。
张树鹏在想飞和能飞之外,始终在追问翼装飞行的意义。
他反复纠正“征服自然”的说法。“人类永远征服不了自然。”他说,“风速超出了标准,我们就没办法飞,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自然条件就能限制你。怎么能叫征服自然呢?”他引用登山圈的话:“不是征服了珠峰,而是珠峰敞开怀抱接纳了人。人与自然,是共处关系。”
翼装飞行服轻薄贴身,穿戴上身,便似生出一双天然羽翼。无需机械驱动,仅凭纵身一跃、身姿微调,便可借风滑翔,某种程度上圆了人类最质朴的飞天夙愿。
随着专业赛事陆续落地、品牌厂商持续赋能、大众关注度不断提升,翼装飞行的技术体系持续迭代。尽管目前仍无法实现长时间滞空飞行,但它的飞行距离与安全性能,都在一次次实战探索中稳步精进。
人类奔赴长空的初心从未熄灭,追风逐云的边界,在勇敢者们的一次次探索中不断拓宽。
毋庸置疑,翼装飞行是小众且高危的运动,永远无法成为大众普及的选择。但在张树鹏眼中,人类文明的演进,从来离不开小众的坚守与无畏的探索。
他说:“我们作为人类总需要有人冒险,需要有这种探索的精神,要不然世界、人类也不会进步。”
两千多次起跳,两千多次降落,每一次落地,都是一次对生命的确认。旁人看他是飞人,他自己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更怕死,所以活得更仔细的人。
明年5月,珠峰上空若有一道身影划过,那是一个敬畏者向世界最高峰发出的一次问候,轻盈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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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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