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1年1月，张献忠突然率众从四川杀来，直指鄂中。沿途各地明军措手不及，为求自保，他们各自为战，一片混乱。张献忠不费吹灰之力杀到襄阳。作为军事重镇，这里囤积了大量粮草和军饷。张献忠将所获饷银，分十万两白银赈济饥民，一时声势大震。张献忠又在西门城楼杀了襄王朱翊铭，将尸体吊在城楼上示众，朝野惊恐，举国哗然。

张献忠奇袭千里，仅仅一个月时间，遂将杨嗣昌苦心经营多年的铁网撕烂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自成随后又把这张网撕得更加支离破碎。李自成每到一处，杀官吏，除恶霸，开仓放粮，一呼百应。不到一年光景，李自成已拥兵百万，令北线明军孙传庭部无力对抗。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攻陷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威震天下。

杨嗣昌听闻张献忠辱杀襄王，已羞愤难当，忧惧交加，旧病复发。再闻李自成陷洛阳，杀福王，杨嗣昌更是口吐鲜血，自觉无颜再见圣上。此刻，明军大将左良玉非但不出力，还落井下石。杨嗣昌哀叹人心不古。他不认为自己是被“反贼 ”打败的，而是被自己人坑了，遂万念俱灰， 自缢身亡。

左良玉虽然获罪，连降三级，权力却更大了，朝廷让他以戴罪之身，统领明军，奉命剿匪。

张献忠刚刚夺得鄂北和豫南大部分城池，左良玉立功心切，杀来了，把张献忠逼上绝境。张献忠带着少量随从，投奔李自成。岂料李自成当时心情欠佳，竟欲杀之。幸罗汝才念旧，救下张献忠。

一山不容二虎。张献忠明白此理，他带着罗汝才赠送的五百人马，匆匆逃向东边。乱世出英雄。不久，张献忠东山再起。

内乱如此，外患尤甚。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气数不长了。

可惜王夫之等衡州学子还没有意识到时局的严峻，他们的心思大多用在科考上。王夫之时常想，隋、唐以诗赋取士，考场之赋无一传者。

诗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一句系唐代诗人钱起在考场所写，为何如此？王夫之自问自答：究其因，置身考场，乃置身名利，众人均易神不清，气不昌，莫能引心气以入理而快出之也。尽管如此，无数人仍然如飞蛾扑火，奔忙于残酷的科考之途。

1641 年春夏之交，风暴前的衡州还算安宁。蝉鸣覆盖了石鼓书院的庭前，时光安好，书声依旧。自从衡州郡学被朱啸虎征用后，学子们的读书就转到了这座书院。

此刻，太阳从东方转到当空，阳光仿佛要把所有的水分都蒸发干净，树叶开

始发蔫，热浪一阵阵扑来。教室内，黄真川穿着宽松的袍子，一边扇着竹扇，一边侃侃而谈，额头渗出一丝汗迹。坐在第三排的王夫之聚精会神地听课，偶尔，左手挡住右手的袖口，在纸上写些什么。阳光从外面的墙壁反射到他眼睛里，白花花一片，刺得令人眼盲，这让他想起遥远的北方大旱。

突然，黄真川提高声音道：“平内寇，抑或御外侮？各位学子，今日，我们来议议这个话题。也许明年乡试，策试题即关乎此。 ”

王夫之心头一颤！看来，黄老师要讲一堂不同寻常的课。平内乱不能只靠清剿。为何民反？百姓造反必然皆因民心尽丧。天灾难免，这样的天灾着实可怕，年年大旱，北方百姓如何度日？皇上不能坐等百姓饿死而不顾，自然要赈灾放粮。然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国库空落，钱都花在了边防上。即便皇帝设法调配，赈灾为何没有成效？因为钱到不了

百姓手中，粮食到不了百姓口中。“官 ”字两个口，从上到下，层层克扣盘剥，都进了官的口中，国家病了，而且是大病，除病要下猛药，病愈也非一时半刻之事。于消除暴民来讲，猛药就是清剿，但清剿只能治标，再造中兴之治才是治本之道。可是，大明还有这个机会吗？大清虎视眈眈，趁大明后院起火，一而再，再而三来犯，归根结底，还是大明王朝得了重病，国体腐坏，社稷堪忧，民不富、国不强，兵不精、马不壮。翻看大明历史，中兴富强之时，北方蛮夷臣服得很，和谐得很，该进贡的还得进贡。后来国之根基松动，内寇与外敌这才你方唱罢我登场，搅得大明鸡犬不宁，不得片刻安息，内外受困，左右掣肘。正是“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矣。

王夫之一时给不出答案，只能“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同窗们正在激烈讨论中。窗外，阳光一点点被吞噬，天空逐渐阴暗，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未几，一声炸雷响过之后，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风雨交加，冲进课堂，一片狼藉。黄真川宣布下课，然后迎着狂风，走进暴雨中。一道闪电从低空划过。雷声过后，庭院的巨大樟树被劈成两半，破碎的屋瓦散落一地。王夫之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躲进内堂，趁着雨歇，又冲回宿舍。

这场大雨像一种暗示，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几日之后，蒸湘河里的水冲出了堤岸，衡州城一片汪洋。惊慌失措的人们，背着包裹，带着家眷逃向深山。不只是衡州，整个湘楚和整个中国南方几乎都跌进了水患的深渊，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与此同时，中国北方仍旧大旱。大明朝陷入冰火两重天。

早在 1639 年初，洪承畴调任蓟辽总督，领陕西兵东来，与山海关马科、宁远吴三桂两镇合兵。锦州有松山、杏山、塔山三城，相为掎角。

1640 年冬，清军攻锦州及宁远，洪承畴派兵出援，败于塔山、杏山。翌年

春，为挽救辽东危局，明廷遣洪承畴率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

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宁远总兵吴三桂等所谓八总兵兵马，领精锐十三万、马四万来援，集结宁远，与清兵会战。战斗持续一年，1642 年年初，由于内部矛盾重重，众将离心，洪承畴在松山战败，关外形势急转直下，明军已无兵再战。

至此，大明王朝离亡国只差一步之遥了……

《王船山》（84）｜第八章第七节 清明罚跪，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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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