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5 20:05:19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李治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教师节表彰大会上,一位教师的PPT内容引发舆论关注。9月15日,冲到了热搜榜前列。
据新京报等媒体报道,该教师在汇报中提及“23年未曾回家、未曾见父母”“每天只睡0-2小时”等表述,被网民质疑违背常理。学院随后下架相关文章,并对媒体称已安排专人调查内容是否存在夸大。
大家争议的焦点,不在于这位教师是否善良、是否敬业。学院方面称其“有自掏腰包为学生解决问题”之举,这或许是事实。问题在于表彰的叙事逻辑将“牺牲”推到了何种位置。“每天只睡0-2小时”若属实,意味着长期极端的睡眠剥夺。医学常识告诉我们,这种状态持续数日便足以导致认知功能严重受损,持续数年则几乎不可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科研与临床工作。而“23年未见父母”,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放在公开表彰的场合来呈现,其所传递的价值信号本身就值得审视。
这让人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广成子三次面见黄帝,前两次问治理天下,广成子皆不答;第三次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才“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然后传授至道。古人的智慧很清楚: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身体与生命都照护不好,遑论照护天下。那些一上来就谈宏大治理的人,隐士是不屑于开口的。
范仲淹少年时祷于神前,问能否做宰相,卦象示以不能,他便再祷:“不然,愿为良医。”他的理由是:“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为然。既不可得矣……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范仲淹看重的从来不是宰相或良医的社会地位,而是能否“及”于生民。一个每天只睡两小时、二十余年不见父母的人,他的身心早已被掏空,又如何真正照护他人,惠及社会?
有两个地方,什么时候都不能乱。一是学校,一是医院。学校乱了,人心就乱了;医院乱了,生命就轻了。这两处场所的“乱”,未必是秩序上的失序,更根本的是一种价值判断的颠倒。当医学院表彰一位以极端自我损耗为代价的教师时,它所传递的信号是:好医生就应该这样活。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中国医生职业倦怠率高企;医务人员的睡眠指数在各职业人群中位列倒数,超过三成存在睡眠障碍。医生群体自杀率是普通人的两倍以上。在这样的背景下,将“每天睡0-2小时”作为正面叙事来宣扬,无异于在已经紧绷的弦上再加一道力。被社会内卷的潮流裹挟而不自知,甚至反过来为这股潮流背书,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教育从不是燃尽自我、以身殉道式的悲壮牺牲,而是一个生命温柔托举另一个生命。可倘若托举者自身早已心力交瘁,又何以稳稳扛起孩子的前路?唯有教师被善待,学生方能被照亮;唯有教师保有尊严,教育才拥有真正的力量。
一个从未好好活过的人,很难真正理解“活着”意味着什么。一个从不照顾自己的医学院老师,也很难教会医生如何照顾自己。
花开从容,月自安然。传道授业解惑之余,愿医学院的教师们仍有余力览四季风物,品人伦之乐,存情趣柔软。心的丰盈,是成为更好的引路人的养分。同样,一个医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把自己燃烧殆尽,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去治病救人。他有家庭,有朋友,有属于自己的黄昏与周末。他懂得在手术台之外,还有生活的质地可以触摸。他可以在秋天的傍晚散步,看叶子怎样从枝头旋落;可以在冬夜的灯下读几页与医学无关的书。这些看似“无用”的时刻,恰恰在滋养一个医者最珍贵的东西:对人的同情、理解与悲悯。救死扶伤之外,愿医者亦能赏山河风物,尝人间百态,这份底蕴,终将成就更好的大医。
真正的大爱,不是燃尽自我,而是带着完整的生命,去照亮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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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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