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河的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龙跃
龙潭河在慈利是有知名度的,连常德人对这里都不陌生。没听说有河,镇名却冠以“河”,使人感觉神奇心生向往。
在民间,慈利有前河后河之分,澧水干流流域称为前河,溇水流域称后河。前后河都属于典型的江南丘陵山地,境内低矮的山岭相连,没有大平原,只有黄石水库在龙潭河境河汊密布,形成壮观的百岛龙潭。历史总认为山多出土匪,这里却只有千古流传不绝的独特民风。

溇水东南,溪口、洞溪、高桥、龙潭河、二坊坪乡镇一线是盆地地形,临近常德和沅水,口音接近常德桃源方言,他们把声母“ch”读成“C”,把“鱼”读成“如”。我在慈一中读高中的时候,喜欢取笑前河同学颇具地方特色的口音,但无论怎么取笑,他们都固执地不会改变,我便以模仿他们的口音把“车”读“策”为时髦。这片充满自信的土地,人们的个性坚韧得不受外界影响。
十多年前第一次到龙潭河,给我的印象是盆地狭长,道路狭窄,群山是绿的,没有滴翠的生机,山地里赤着膀子的老农,见缝插针地开垦着荒地,四周群山千疮百孔,他们信奉多种苞谷可以多养猪。一丘丘水田面积不大,秋冬季节田里只有腐朽的禾蔸,鹅和鸭子喙食着嫩草或是虫蚁,像一幅没有留白的山水画,若不是偶尔有鸭的嘎嘎,和牛铃清响,让人感觉不出活泼的生机。镇政府所在地也很袖珍,院子仄逼得停车坪里车头挨着车头,这种印象深了,总认为龙潭河沉睡在久远的传统里有待开发。
前不久, 慈利县委宣传部安排的一次采风活动,我又去了一次龙潭河。从县城穿过雷雨垭邃道,一路向南,进入龙潭河境里,感觉已不同从前了,路还是那条路,却没有了坑洼,多了交通标志线的黢黑路面,黄白相间使人赏心悦目,畅快淋漓,农舍造型各异,琉璃飞檐,色彩丰富,颇具现代气息,周边的群山,树木已经成林,树叶闪着蜡光,透出流油般的朗润,河水秋色盈盈,满眼是肥厚的绿色,瘦长的盆地有些发胖,比以前显得丰满有致,田园里塑料大棚连片,支撑起对生活的担当。黄石水库的里,每每有船驶过,如绸缎般的水面留下久不消逝的长痕,船在绿岛间钻进穿出,有如捉迷藏, 岸边苇荡里停泊着大船小船,细浪在船间轻拍着,水声有节奏地传入群山间,节拍回响轻柔,像是大地哼唱着母亲般的眠歌,风带着水香和花果香拂在脸上,吸进口鼻直沁心脾,让人神清气爽。岸边席地而坐,望微风轻拂水面,惬意撩拨了睡梦。水草摇曳,水鸟浮游,安然地随波起伏,有新生儿安睡在母亲的摇篮的感觉,遮阳伞交映在湖水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绿岛,用如一方棋坪难描摹眼前神景,我以为坪严谨过于,活泼不足。如农妇清洗的一盆碧螺倒更确切不过,是山含着水还是水绕着山,让山水多姿多彩活力四射,美不胜收,梦里水乡的感受会让沉浸在这里的人如幻似梦,神情不知不觉有了些恍惚。
镇政府对面这条不宽的乡间道路,在山里水间蜿蜒延伸,不知道哪里是终点,我们沿路来到一个叫大湾里的地方,这里开办了一家农家乐,紧邻黄石水库,沿库建有视野开阔的观光亭,坐在亭中远望水面,星罗棋布的绿岛散布着,河滩上有人垂钓,帆棚和遮阳伞点点传开,有夏威夷阳光沙滩的韵味,河汊上的小石桥,如河流与水库的脐带,桥面湿漉的青石板,光滑圆润得满是岁月的风尘,桥面每块石板的缝隙中都有历史,扛着龙灯的闪耀烛光,串联数十米的板板龙灯,多少代都从四周山路通过小石桥汇集在河沿田间,脚印叠加在青石板上,舞动板板龙灯的激情,是龙潭河人抵御天灾人祸的不朽经书,光阴滋养着千多年不断的传统,沿河的街舍只留下可以辩认历史的基石,那是一九四三年秋冬时节日寇集结常德会战,经过龙潭河时烧毁这里整条老街罪恶的痕迹,数日不熄燃烧的烟尘,沉入了河水的深处,人们把烧掠刻进了骨子,成为他们奋发图强的激励。桥洞里有巡逻船穿进河汊,隐现在山水间,群山和岛屿空谷回响着冲锋舟的低鸣,是这片山水的时代精神赞歌。

(李北平 李承锋 张老师)
伞下坐着马扎的钓者,耐得住寂寞,他们不预设收获,只静心等待机会带来结局,这里的人们,早就已经修行成了愿者上钩的姜太公,心中只有不会磨灭的期望。板板龙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李承锋老师有工作不便脱身,我便和市级非遗传承人,板板龙灯协会的张老师伴钓者坐着,谈千多年板板龙灯的前世今生,望山水相融,生机盎然的龙潭河如用了滤镜的生动视频,渊源流长的传统文化,如龙潭河的河水般涌进心的深处。
龙潭河原本是有河的,黄石水库建成后,境内的东溪,墨斗溪和桃花溪被淹没,潜流在黄石水库的最深处。库水浩荡在风里,不知道哪一缕细浪是龙潭河的小河翻起的,望湖水淼淼,假设和猜想着库水汇流着龙潭河的小河,便生出只有龙潭河人自己才能感受的慰藉和荣耀。鱼线端头拴着的不是诱饵,而是乡愁,他们垂钓的是希望,千百年来形成的生活态度,龙潭河人把传统守望得不动声色,坚韧不拔。

张老师是土生土长的龙潭河人,他记得,爷爷那代人都是舞板板龙灯的好手,打从学步开始,他便跟随爷爷走遍了这片山水。有史料确定龙潭河一带舞板板龙灯的风俗是从宋朝时兴起的,有人说是为了抗灾防灾,三爷爷又说是为了剿灭匪患,起因已经没有文献可考。每至春节或是秋冬农闲,板板龙灯赛事盛大开启,便是龙潭河人的狂欢。入夜,爷爷或是草鞋赤膊,肩上一条长土布澡巾,或是蓑衣斗笠,风雨中裤脚挽上膝盖,提着一盏马灯,龙潭河的山里水里,都可见爷爷们走家穿户组织龙灯活动奔走的身影,奶奶说“不跟爷爷学会失传”,妈妈说:“跟着是个帮手。”他就这样在板板龙灯的烛光里长大成人。板凳相连的关节,固定关节的栓头怎么做,他从爷爷那代人中看多了也就学了,篾扎笼头是技术活,扎制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龙头非一日之功,祭龙头和点晴封喉需要虔诚的心灵感应,爷爷不轻易传人,但后来成为了爷爷们的传人。组织一条板板龙灯,且不说导具制作流程繁杂,单说小型的几十人,大型的需要几百人组成,其组织程序就够风里雨里奔忙不少时日。千百年来相似的时段,举全镇之力做一件相同的事,这是刻进龙潭河人骨子内的传承。
张老师说,看到桥和相连到山岭的路,他脑子里都是板板龙灯的情景,龙潭河一带的村民不需要组织号召,也没有报酬,每村每寨自发地组织起来。入夜,龙潭河人分村寨把点燃烛光的板板龙灯扛在肩上,小的长几十米,大的几百米,从龙潭河一带的山间小路,过小桥向沿河,向农田汇聚,慈利前河的山水间便游龙隐现,流光溢彩。每经过农家住户,都燃放炮仗,焚烧纸钱,迎龙纳福场面热闹恢宏,因为这里视舞龙为神明,千年呵护延续传承,前河再普通不过的山水,便有了风韵和灵性,成就了龙潭河独有气质而名声在外。
2021年,龙潭河板板龙灯舞蹈申报国家级非遗成功,非遗传承人和像张老师一样热衷板板龙灯的龙潭河人,有的放弃乡间常有的娱乐,有的放下在外安稳的工作,毅然踏实地做起了龙灯文化的传承,他们组成团队,分工合作,以板板龙灯舞蹈为核心,从板板龙灯的制作工艺,表演基本功和表演技巧入手,研究深挖传统的精髓,使板板龙潭民间艺术分成流派,形成体系,还走出去向外学习,吸取外地同类非遗传承项目的发展经验,通过多年努力,这里平凡的生活过出了仪式感,追求平安吉祥的生活激情,在隆重的仪式中被点燃,融进日常的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里平凡生活,不仅丰富了人们的文化生活,提高了生活的幸福指数,同时为渊源流长的中华文明增加了新活力。
我们在龙潭河的山水间流涟,张老师说野外的秋阳还是有些热力,邀请我去另一个山头看看,那里有板板龙灯基地和板板龙灯传习所。于是一条小巡逻船,在山岛河汊间七弯八拐把我们送上了山头,传习所里正有老师傅指导着徒弟连接板板龙灯,每一节板板龙灯就是一条乡里人常用的板凳,比常用的窄点长点,每节上都有安放了蜡烛的纸糊灯龙,两节之间用活动的关节相连,舞动时上下左右灵活自如,多少节组成一条龙灯要看村寨的大小而定,有的不足十节有的几十上百节,代表自己的村寨。人们舞动时,是有千年传承的动作规范舞蹈步伐的,我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学员中有老人,有成年人,还有约摸五六岁大的小学员,他们见有外人观看,更用心地跟随师傅一招一式做起舞步动作,每个学员都庄重得神圣不可打扰,脚步扑扑有声,手势呼呼带风,骄傲和自豪写满在每个人的脸上,旁边上百平米的大厅里,比学员们学习的架势更有气派,有序摆放的龙灯,大小参差,张老师兴奋的告诉我哪条是参加了市县文旅大会的,哪条是表演给国家领导人观看了的,哪条是进过北京的,哪条是参加过国际国内活动的,他如数家珍,激情回忆起每条龙灯的辉煌过往。一条摆放成型没有安装就绪的龙灯,占据了大厅的二分之一,有老师傅伫立在龙头前,久久凝神,我们走近也没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张老师说,这是外省里的文旅活动定制的,根据要求,他们赶制了这条超大的龙灯,近千米长,要几百人舞动,到时准备申报吉尼斯世界之最。
看着如此宏大的杰作,我疑虑起费用来,张老师突然收敛激情,他告诉我说,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国家和省市县都有少量拨款,商演有不多的收入,有的协会会员在没有演出时外出短暂打工,将打工收入带回来作为贴补,龙潭河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能在外省,或是国家级更大活动舞台上展示,他们觉得值了。
我们正聊得兴趣浓烈时,张老师收到王毅书记的短信,王毅担任龙潭河镇书记时间还不是很长,但他很想和我聊聊,但近段党政班子部分人去外地休年假,他留守着,每天忙得分身乏术,他委托张老师挽留我,安排在徐老师家里吃个便饭,他再忙也会赶来,想和我聊聊龙潭河和他的工作思路。
没待张老师转达完王毅书记的意思,徐老师像一阵风一样已经到了我们面前,张老师介绍说他是龙潭河汉剧团团长。一个乡镇,有一个国家级非遗,又冒出来一个汉剧团,龙潭河人对传统文化的倾情守望让我充满敬意。徐团长个子小巧精致,干瘦的体格似乎诠释着他的一生沧桑,总不退却,灿烂的笑脸和头顶上冒着油光的豆芽菜发型,到什么场合,都是一台汉剧的滑稽戏。据了解徐团长的龙潭河汉剧,源自于慈利汉剧的天元和瑞凝派系,像一般潺潺溪泉在龙潭河流传近两百年,徐年喜团长凭一已之力,带领汉剧班倔强生存至今也有了近二十年,如石缝间撒落绿豆,顽强地生长着豆芽,几十年如一日艰难地传承着汉剧文化。徐团长在省群艺的获奖剧目《三偷芭蕉扇》我不清楚,更不清楚他的剧团佳作频出为慈利赢得的喝彩和荣誉,但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龙潭河汉剧团的志愿公益,知道活灵活现的美猴王,知道他们年复一年的用汉剧唱段助力慈利的乡村振兴。徐团长还自喜地告诉我前不久他们还去乡下演出了一场,他说走乡串村演出他们不谈收入只积极投入,几台道具车,几十人演出几个钟头只要不饿肚子,钱多钱少他们都高兴。现在徐年喜年纪大了,传承文化的活力不能削弱,他只能要大儿子徐滔回乡,接过他肩上汉剧团的担子,我正遗憾无缘和徐滔见面时,有个风姿绰约的知性女人来和徐团长告辞,徐团长正准备给我介绍时,我脑子内突然有了灵光,这女人是原慈利县文化馆馆长舞蹈家熊新,我多年前就认识的朋友,在这乡下的宝竹山庄遇到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我赶紧起身寒喧起来,熊馆长告诉我她是来给剧团学员进行舞蹈指导的,只要有空,她独自驱车几十公里来做指导,已经坚持了有些年头了,对传统文化传承是她一直热爱的工作,徐团长的执着感染了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龙潭河汉剧团提供免费舞蹈指导。徐团长无措地邀请熊馆长吃了饭再走,她恳切地婉谢说有孩子培训完了要接,她必须十二点前赶回,对我挥挥手表示不便吃饭,一脚油门驶出了院子,我默送无语,我明白龙潭河的传统文化得以千年不绝,方方面面人不计得失的支持功不可没。
在龙潭河人细水长流的生活里,板板龙灯高昂的龙头,历经千年成了他们的精神图腾,龙潭河汉剧的倔强生存,成了他们奋斗不息的写照,武陵深处的民俗涓流,淌进了人们的心灵深处,汇进时代的浪潮里,千年不涸滋养民心。
在龙潭河的饥渴感早想用饭菜填饱了,桌上的工作餐多添了一份龙潭河的鱼火锅,我们等不来忙工作的王毅书记。开吃过半,王书记满头大汗和镇长,宣传委员来了,坐下来就指挥徐团长桌上上矿泉水来,要冰的,王书记带镇长和宣传委员用龙潭河的水敬了我们一帮外来友人,他开始聊起了龙潭河,看来一直说的想和我聊不假。
龙潭河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说,矿产资源丰富,稻米优质,渔业兴盛,除了国家级板板龙灯和汉剧外,有悬棺葬和土家傩戏等群多游游体验资源,龙潭河山一程,水一程从历史一路走来,已成山水田园被人推崇,王书记和镇长方向一班人,现在讨论研究得最多的是怎么利用传统和自然资源,极大提升乡风文明和基础设施配套完善。龙潭河的河潜流在黄石水库的最深处,积小流而成澎湃,奔腾到海,八十多年前龙潭河的怒火,铭记在人们的心里,成为今天建设宜居家园的激情。
龙潭河板板龙灯,汉剧百折不挠地汇入时代的大潮里,文化的力量是无穷的。
面对龙潭河的河,回味龙潭河的鱼,刚踏上归途,我便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再来看一场板板龙灯,和汉剧团里的美猴王表演,它也是一条潜流着传统文化的河。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