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聂茂

一、一个为商业正名的伟大乡贤

历来讲船山先生，多讲他的哲学、他的气节，却很少有人讲他对商业的态度。而恰恰在这一点上，他比同时代人超前得多。

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是重农抑商。船山先生的可贵，在于他没有被这条老路绑住。他在《黄书·大正》里写下八个字：“大贾富民者，国之司命也。”“司命”是文昌第四星，古人视为主宰功名禄位之神。船山先生把商人提到“国之司命”，即掌握国家经济命脉、关系国计民生的位置，这在四百年来的中国思想史上，是第一人。不仅如此，他在《读通鉴论》中又说：“国无贵人，民不足以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敢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这是为财富、为富民公开辩护，真是石破天惊啊。

再看船山先生对商业功能的判断。《宋论》卷二：“商贾贸贩之不可缺也，民非是无以通有无而赡生理，虽过徼民利，而民亦待命焉。”意思是，商业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百姓赖以“通有无、养生计”的基础设施，哪怕商人取了利，百姓仍要赖它活命。《读通鉴论》卷二十七更有千古名论：“夫可以出市于人者，必其余于己者也。此之有余，则彼固有所不足矣……天下交相灌输而后生人之用全，立国之备裕。金钱者，尤百货之母，国之贫富所司也。”这不就是“流通创造价值”现代思想的翻版吗？他甚至主张撤掉关卡：“商旅行焉，以通天下之货贿，可无用关也”（《四书训义》）；主张农工商各安其业：“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他反对官府垄断，反对强行定价：“当其贵，不能使贱，上禁之弗贵……故上之禁之，不如其勿禁也”。船山先生尊重市场规律到这个程度，比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还早了一百多年。

当然，船山先生也说过“生民者农，而戕民者贾”“商贾者，王者之所必抑”这样的话，主要批评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他深刻指出：“暴君非贾人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污吏非贾人无以供其缓急之求”，强调“惩墨吏，纾富民”，努力保护那些通“明大义、有担当、济贫弱”的良商。这恰恰是真正懂商业的人才有的分寸：知道商业能生利，也知道商业会作恶。

二、“卖姜翁”：卖的是文化增值

真正让我心悦诚服的，不是船山先生的议论，而是他的生活。明亡后他流亡湘西，栖身瑶寨山洞，被追缉、无着落，他却不靠接济，自己养活自己。

于是有了“卖姜翁”这个动人的意象。

可他卖的不只是姜，更是姜赋能的文化。

姜，平凡、辛辣、温通、散寒、疗疾。姜还是那块姜，农家也种，市集也卖。可当它由“船山先生”种出来、卖出来，就多了一层东西：买主捧回去的，是一代大儒对湘西湿寒的判断，是他从《论语》“不撤姜食”里讲出的养生道理，是他随口道来的药性与配伍，更是“船山亲授”四个字的背书。同是一块姜，经他学识与人格的加持，成了信得过、有说法、能送人的东西。

这就是文化增值，也是品牌——产品是姜，溢价是文化，人格即商标。一个能在山洞瑶寨之间把姜卖出文化含量的人，你说他没有商业头脑？

三、夫之肉、夫之酒：两个被他“放弃”的品牌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船山先生手里握着两张好牌，但他没有打。我在小说《王船山》中都写到了。

船山先生善烹饪，独创的“夫之肉”在衡阳一带享有盛名，至今仍为人称道。这道菜的风味与口碑，一点不输东坡肉——苏东坡把它做成了妇孺皆知的文化IP；船山先生的夫之肉，停在乡里口碑这一层。他也善酿酒，自酿的“夫之酒”是一种糯米甜酒，风靡当地，今天仍是衡阳地方的名产之一。

想想看：一个“夫之肉”，一个“夫之酒”，有配方、有口碑、有地域认同、有创始人的人格背书，这不就是品牌吗？有产品、有用户、有复购、有传播。他要经营，开一爿字号、做一套连锁，凭“船山先生”的名头与衡阳一地的口碑，发财是大概率的事。可他没有。他把产品做出来了，把品牌做出来了，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书。

四、文化传承，他把智力投资放在了“二百年后”

讲船山先生的商业智慧，最终要落在这一层：他的人生是一次清醒的取舍。他要当官，可以当大官；他要发财，可以发大财。他有商业眼光，有商业能力，也有商业品牌。商业王国的砖瓦与魂魄，他都有，但他缺的是时间。

明亡之后，他把全部心力放在著书立说的“文化创业”上：没有稳定的资金，没有安全的书斋（常常在山洞里写），更没有即时回报的市场。他生前著作几乎未能刊行。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个零收入、无融资、无退出机制的项目，回报周期长达两百年。

但他相信自己。他说“吾书二百年后始显”，文以载道，因此，又说“吾道五百年后大昌”。这是什么？这是极致的长期主义，是超越商业利润的价值信仰，是文明传承的责任与担当。他的“产品”，是那浩如烟海的著作；他的“市场”，是后世的中国、华夏子孙与世界文明；他的“核心竞争力”，是“即事穷理”的求真与“行可兼知”的实干。

今天企业家最稀缺的恰恰是船山先生的胸襟、抱负与眼光——

求真：于纷繁复杂的市场“事”务中，穷究商业之“理”；

务实：以坚定的“行”动，去验证和创造价值；

担当：以“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勇气，肩负产业进步的责任；

有魂：在“以身托天下”的格局中，安顿企业与个人的终极意义。

“相信，就能看见。相信光，就有光。”愿我们都能从这位伟大乡贤的身上，汲取在困境中热爱生活、在重任前敢于担当的力量，成为自己领域里“开生面”的践行者。

（本文系应深圳市衡阳商会而作。作者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创作出版过包括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王船山》在内的数十部著作，多部著作被译介到国外。）

作者：聂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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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