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刊头题字：胡紫桂，自号古铁，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一级美术师，曾获中国书法“兰亭奖”创作提名奖。

名家风采

敬畏是艺术的生命之源

肖振中

敬畏，原是艺术家心灵的第一道防线。宣纸铺在画案上，那一片雪白是何等庄严的存在，每一笔落下都如盟誓，每一道色彩都似献祭。艺术家的手微微颤抖，因为他深知自己面对的是无限可能，是某种大于自我的力量。正是在这种颤抖中，杰作诞生。传说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廷教堂穹顶作画时常常对自己说：“我不是在这里作画，我是向上帝祷告。”这种将创作等同于朝圣的心态，构成了艺术最深刻的质地。反观当下那些忙于社交的画家，他们的手越发稳健，下笔越发自信，但画布上流淌的，却越来越像是某种精致的空虚。

名利场上的应酬，自有其不可抗拒的诱惑。画家的作品被喜欢自己的朋友或权贵收藏，形象出现在网络平台、时尚或专业性杂志，言语被编入各类名句选。渐渐地，画家发现世界以他为中心旋转，于是相信自己确是世界的主宰。画室变成了会客厅，画还未干透便被老板、收藏家买走，甚者送去拍卖会。唐代诗人王维在《山水论》中写道：“凡画山水，意在笔先。”应酬场上的画家，却变成了“意在宴先”“意在孔方兄”里——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作品的精神走向已经被预先设定。他不再是一个虔诚的观察者、痛苦的探索者，而是一个满足期待的形象制造者。这种转变如此自然，以至于画家本人常常毫无察觉。

丧失敬畏对创作的影响是根本性的。“他们需要的是我画中的签名”，哪管“每件艺术品都具有画家本人独一无二的感觉”，观察力钝化导致类似的作品一张两张百张地重复，从不觉得脸躁。一个习惯于在社交场合被仰视的画家，很难再俯下身去注视墙角那一抹光影的微妙变化或街角老者脸上的岁月沟壑。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当我观察自然时，我看到了一种远远超过我所能表达的东西。”这种看到“超过自己所能表达之物”的能力，正是敬畏的馈赠。而应酬中的画家，看到的越来越只是自己已经能够完美表达的那些主题，因此作品开始自我重复，风格固定为一种可以被市场识别的“符号”。

其次是真实性的流失。齐白石晚年曾感慨“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真正的艺术总在挑战既成规范，而失却敬畏的画家沉迷于维护已经建立的名声——他的创作不再是探索，而是维护；不再是发现，而是展示。画布上的每一笔都在说“看，这就是我”，而不是“看，我发现了什么”。这种自我意识过强的创作，最终会将作品变成一种精致的装饰，而非灵魂的对话。正如苏东坡所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失却敬畏的画家，虽然技巧日臻完善，却往往丢失了艺术最可贵的“形而上”追求。

更为隐晦的是，应酬文化会悄然改变画家与时间的关系。一个知敬畏的创作者明白，自己的作品可能会流传久远，因此他对自己负责，对历史负责。而社交场上的画家，其创作节奏被展览、销售、评奖所支配，他追求的是“当下”的认可而非“永恒”的价值。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强调画者需“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这种从容不迫的心境，在应酬纷繁的现代生活中几近绝迹。画家不再是时间的耕耘者，而成了时机的捕手，这种转变决定了作品深度永远无法企及那些甘于寂寞的灵魂。

历史上，有几位画家提供了抵御这种侵蚀的范例。齐白石晚年声名日隆，求画者络绎不绝，他却坚持衰年变法，在艺术巅峰期重新寻找新的表达可能，这种勇气正源于对艺术的敬畏。明代的徐渭，一生坎坷，却始终保持着对绘画的虔诚，他在《墨葡萄图》中题道：“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种看淡名利、专注艺术本身的态度，正是敬畏心的最佳注脚。他们并非不知世俗应酬，而是懂得在应酬与创作之间划下界限，保护内心那片需要孤独滋养的创作圣地。

当一位画家在觥筹交错间失去了敬畏，他失去的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艺术的生命之源。画还是那样的画，甚至笔触越发老练，色彩越发艳丽，但内里已经发生了一场寂静的灾难。就像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星球，即使表面繁华，终将在宇宙中漂流失所。艺术的悖论在于：当艺术家觉得自己足以驾驭一切时，恰恰是他最无力的时刻；而当他怀着敬畏仰望星空时，伟大的作品往往在此刻悄然降临。对于那些已然迷失的画家，或许需要一次彻底的隐退，一段远离掌声的时光，才能在寂寞中重新听见最初召唤自己的那个声音——那个在高朋满座中已经被遗忘的声音。

肖振中画作。​

肖振中画作。​

艺术家简介

肖振中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九歌书画院副院长。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广州美术学院研究生班。先后在中国美术馆、恭王府博物馆、扬州八怪纪念馆、湖南省画院美术馆、湘西州博物馆等地举办个人画展。画作《天下洞庭》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南厅。

作者：《大有》副刊主持人：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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