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深圳比亚迪总部上演了一场“汽车芭蕾”：原地掉头、无人漂移、低温闪充。据现场媒体报道，亚太媒体团参观结束，工作人员几经催促，却几乎无人迈步离场——他们围在展示区，一遍遍追问技术细节。这样的场景，正在越来越多中国工厂里发生。

这不是普通的商务考察。路透社9月3日以“科技朝圣者涌向中国”为题报道：从工厂里的人形机器人，到挑战全球对手的AI模型，再到规模惊人的电动汽车工厂，中国正吸引新一波外国访客，有人花费数千美元，只为获得进入中国工厂观摩的机会。

市场已经给出价格信号：央视财经报道，两天半的人工智能考察团收费3000美元，五天行程报价高达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0万元），需求依然火热。自2024年3月以来，小米电动汽车工厂已接待超过25万名访客；据深圳边检总站统计，截至8月4日，经深圳口岸入出境的外国人今年已突破500万人次。

路透社报道截图。图源：澎湃新闻《外媒：“科技朝圣者”正涌向中国》​

他们到底来看什么？

二十年前，外国人来中国工厂，看的是成本——同样的产品，中国能做得更便宜。今天，他们来看的是“速度”：一个新想法，上午改设计、下午出样品、三天后小批量试产、几个月后大规模上市。

这种“快”并不属于哪一家工厂，而属于一整条产业链：上游材料、中游模具与设备、下游组装与测试，环环相扣、彼此响应。中国产业链最独特的是它的“密度”。中国是全球唯一拥有全部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的国家，一个想法落地，方圆几百公里内几乎都能找到配套。一位硅谷工程师可以远程下单买到零件，却买不到“上午改设计、下午出样品”的反馈回路——那需要几千家工厂彼此咬合。单点可以外包，生态无法打包带走。

今年春季，我带GNAM项目的国际学生到义乌考察，他们惊叹的同样不是某件商品，而是“要什么有什么、要多久有多久”的整条链。眼下正有一个“德国智能制造企业参观团”在中国，行程覆盖天津、青岛、厦门、珠海。外国高管们花上十万元人民币，买的正是走进这套生态内部的门票。

这套生态赖以运转的根基，是中国的工程师队伍和数字化能力。前不久，一部关于丰田的纪录片引发关注：丰田工程师拆解中国品牌电动汽车，试图弄清中国同行为何能以更短周期完成研发和产品迭代。让他们感到压力的，不只是某个零部件，而是研发、供应链、生产、测试和市场反馈之间的高效协同。数字化让中国工厂第一次把老师傅脑子里的默会知识变成生产线上的数据。以前，外国人来学“手艺”；现在，他们要学的是整片生态：一套把想法持续变成产品的机制。

北京小米汽车工厂内的小米汽车生产线。新华社发​

这种生态是怎么长出来的？创新研究里有一个经典区分：产品创新，是把新东西做出来；工艺创新，是把东西做得更快、更省、更稳定。中国工厂里最密集发生的，恰恰是后者。单看每一件都不起眼，但几十年累积下来，就是巨大的成本与速度优势，经济学称之为“干中学”。支撑这种积累的，是三种力量的叠加：完整的工业体系，让任何想法都能就地找到配套；海量的市场主体。中国登记在册经营主体已突破2亿、居全球首位，麦肯锡因此把中国的竞争环境比作“全球最硬核的健身房”，优胜劣汰倒逼出持续改进的本领；还有庞大的工程师队伍和丰富的应用场景，让“改进”有人做、有地方试。三者叠加，创新就不再是少数明星企业的专利，而是整片森林的生长。

有人会担心：竞争这么卷，会不会带来产能过剩？要承认，新产业起飞时企业一拥而上并不罕见，阶段性产能扩张是市场竞争中的常见现象。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竞争能否带来技术进步与成本下降、让低效产能自然退出，而不是靠保护和补贴长期维持。

遗憾的是，近年来一些经济体把本国优先凌驾于国际规则之上：美国以“公平竞争”为名加征关税、限制投资，滥用出口管制和制裁；欧盟也通过外资审查与本地化要求，在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等领域设置新的门槛。真正决定企业去留的，不是这些标签，而是市场本身。中国坚持维护世贸组织基本原则，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企业的选择印证着这一点：中国欧盟商会调查显示，75%的受访企业认为其在华生产效率高于全球其他地区；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调查显示，92%的受访美企2025年在华业务实现盈利。

至于“友岸外包”与产能转移的担忧：部分劳动密集型环节确实在向外转移，但要看到另一面。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占全球比重约三成，2025年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2417.7亿元，中国工业机器人也在这一年首次实现净出口。流出的是组装环节，留下和生长的，是更高附加值的创造能力。外国企业来中国看工厂，未必等于把一切都留在中国；但哪些环节离不开中国，企业会用自己的订单、投资和考察路线给出答案。

把眼光放长一些，会发现这种“快”并非孤立的车间技巧，而是一整套制造与创新相互咬合的体系。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提交PCT国际专利申请73718件、连续七年居全球第一，领先第二名美国2.1万余件；全球超过四分之一的PCT国际申请来自中国。专利数量不等于创新质量，但它至少说明：中国企业不只是把产品做得更快，也在把“快”沉淀为系统性的创造能力。

那么，这股热潮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极有可能是一场“重新定价”。过去二十年，外国企业给“中国制造”的定价基于成本；如今他们亲自飞来，是因为旧信息不够用了。他们要用自己的眼睛，为中国的工程师、供应链和迭代速度重估价值。印度孟买投资人切坦·沙阿正是来华实地考察后，回国重新评估了自己的投资组合。

当买家愿意为“看”付机票钱，信号已经变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9月8日发布的《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显示，中国上榜创新集群数量连续第四年位居世界第一——愿意花钱“看”的买家，和冷冰冰的排名，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创新实验室”，变的不仅是中国在全球价值链的位置，更是世界看待中国的方式：以前，世界看中国制造；现在，世界来中国看制造、问制造。古人讲“百闻不如一见”。当参观工厂成为一种“问道”，中国经验就不再只是新闻里的虚实难辨的表述，而是世界的生动课堂。

作者：陈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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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