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纤的日子里

廖静仁     2026-09-15 07:36:58

文|廖静仁

滔滔资水,日里夜里不停息,流走了多少动人心魄的悲壮故事。

然而江岸崖石上那许多深深浅浅的纤痕,滔滔资水却是无法冲走的,船工与纤夫额如同纤痕一样被岁月愈刻愈深的艰辛劳苦的印迹,滔滔资水也一样无法冲走……

作为一名纤夫,那段拉纤的日子我自然还刻骨铭心地记得。

那时还只有十来岁年纪吧,背着个纤搭肩,我在瘦而长的纤道上行走,拉纤的种种艰辛,算是体验得深了,凝炼成一句:纤夫是铁打铜铸的汉子!尤其是盛夏的正午,那墨绿墨绿的一江流水,挟带着灼人的气焰,正喧啸着向东撞去时,而那笨重又庞大的木船,又偏偏是毫不相让地顶着石块般拱来的浪涛逆行,那种对峙,也难说不使人心惊肉跳。尽管纤夫们不会想象,想象不出自己是怎样地不同凡响的人物。他们总觉得自己很卑微,卑微得如同江岸峡谷中耸立的铁黑礁崖,之所以嶙峋地出现在江峡两岸,那是命运所注定。

入滩了。水流愈发湍急,浪涛也愈发凝重,轰轰隆隆的滩啸声在江峡中撞来荡去,真让人疑心是沉雷在滚动。然而纤夫们像是有意要与这一滩浪涛比气势,浊重的声音,喊起了纤夫号子:

——咿哟——嗬嘿!

——咿哟——嗬嘿!

……

为了生活,被动地挤在大人们的行列中,一副纤搭肩紧紧地扣在稚嫩的肩胛上。每每我跟着大家喊起纤夫号子时,就总觉得有一股潜在的力量,陡然间从身心中膨胀开来。资水有首戏谑纤夫的民谣:

纤狗子/冒卵扒/四脚四手路上爬。

其实除去民谣的前两句带有贬义性也不贴切外,后两句倒是很形象的。此时,我们就把黑红背脊弯成了桥拱形状;两只脚掌,正死命地扣进路面,扣进一个个深深的坑去;而叉开着十指的双手,又是怎样地颤颤巍巍想要抓爬前面的么子东西!我们的眼珠已鼓成了弹丸,时刻都有可能射出眼眶,而所有气力又全都凝聚在纤缆上,这根似乎永远也无法拉直的纤缆呀咝咝地在切割着拐弯处隆起的崖石了(我们的肩胛也在被纤搭肩切割着呵!)然而那木船,却总也无法切割开疯狂地压向船头的石块般的浪涛,那整个的一江激流,就如同稠稠的一江粘合剂,死死地把我们的船粘合住,不让动弹。我们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了,甚至白沫也从两边嘴角渗了出来,那纤夫号子,渐渐地已经哼不成声了:

——嗬——嗬!

——嗬——嗬!

而那姿式,却还是崖石一般坚强地向前倾扑着的,汗淋漓地击入路面一击一个坑——我们显示着不倔骁勇和强悍。

我们的船实在太古老太沉重了,吃水很深很深。用落进陷阱的马来比如它恐怕是算不得有丝毫夸张的。我们的力量在消耗着,时间在流逝,而老旧的船根本就没有前移哪怕是一尺一寸。墨绿墨绿的石块,拱动得好凶猛呀,挟着雄风,裹着沉雷,怕硬是想要把我们的船拱下滩去,怕硬是想要把我们的船压进谷底?

这是拼搏的时刻呵,纤夫们!我那位拉头纤的伯父发怒了,牙巴骨咬得嘎嘎响,还断断续续地骂出些粗野话来。他是在骂船上掌舵的我父亲,骂他为什么不把布帆升起来。

那是昨日在凝重的夕阳下,我们赶着缝补好的布帆哪!那布帆曾旗帜般轰轰烈烈过一阵子呢!穿洞庭,过长江,任其顺风啵啵啵地赞颂它,但也就在赞颂它的同时,也在撕扯着它呀!

布帆在赞美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我们这一帮纤夫中(也包括船工),又没有哪怕半个女人,布帆烂了,当然得由我们自己来缝补(其实我们随手甩在船板上的衣服也早已破碎了,那同样也是被风牙浪齿啃咬破的)。我们,沉默的身影如岩石一般,投影在滩涂展开的布帆上。平时,我们根本就没有用过针线,于是我们就只好用头号钢针,引了粗麻绳笨拙地缝补布帆。在我们看来,布帆被风浪撕扯破了是一件悲壮而光荣的事情,再度接受缝补复又升上桅杆,那又将是怎样的一种骁勇强悍的展示啊!

然而谁知补好了的布帆却还沮丧地蜷缩在桅杆下面……

白热的太阳在下沉。仿佛已压上了我们的头顶,压上了我们的背脊,咝咝咝,正在吸着我们毛孔里的汗水呢。炎阳下,我们黑红的肌肤,在凝重地闪光。

哦,原来风早已经窒息了。

伯父突然把向前伸直的手缩了回来,颤颤地又攥成了拳头,呼地一声,擂在纤道上,擂得尘土四溅。

——给我稳住!

——给我死死地稳住!

他大声地断喝。尔后,便把手合成喇叭筒,撕开喉咙呼起了喊风号子来:哦噢——喂——!哦噢——喂——!这是一种古老的,涂上了很浓很浓迷信色彩,然又能恰到好处地表达纤夫们奢望的方式啊!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听祖母讲过,说风是由一位神婆所掌管的,她有一个风袋,把天下的风全都装在袋子里,只要她把袋子张开一线细缝,就有风呼呼地吹出来。但风婆总喜欢睡懒觉,睡着了,就忘记了把风袋张开。驾船人如果需要风了,就只好大声地呼喊……

伯父一定是在忏悔自己错怪了我父亲。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是因为死了风父亲才没有升起帆篷来。于是,他就想起了风婆,祈祷风婆给我们协助。他把喊风号子呼得那样响亮,响亮得如同金属的震鸣;他喊得那样虔诚,虔诚得如同一位清教徒。哦噢——喂——!哦噢——喂——!声音如铅球,仿佛要把压抑着这江峡的两面山崖全都撞击成粉末……太阳的熊熊火苗,在我们的裸背上腾跳、腾跳……想是有意要给我们身上镀一层灼烫的沉雄。也不知是不是伯父的喊风号子真的感动了风婆,还是碰巧这时要起风了,江岸山巅上的树梢在开始骚动,纤道旁卷缩着叶片的小草也摇晃起来,那如同石块般向船头拱去的浪涛,也已有了粼粼波纹朝逆向闪动哦噢——喂——!哦噢——喂——!在此起彼伏的喊风号子声中,布帆终于庄严地升上了桅杆。

伯父的嗓音渐渐喑哑下去,嘴角也渗出了鲜红的血浆。他顺手从纤道旁扯了几株卷缩着叶片的嫩草塞进口中,执着地,复又弯下身子,且把脊背复又弯成桥拱形状,两只脚掌,复又死死地扣进路面……似乎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平静而慷慨地,把力量凝聚在那根似乎永远也拉不直的纤缆上。我们的船终于能切割开石块般坚硬的浪涛前行了。

然而,滩还长着哩,我们愈来愈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沉重的,同时,也是神圣的!

——那段拉纤的日子啊!

责编: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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