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载于湖南日报9月15日第7版​

中国人爱问。

屈原长诗问天，张若虚临江问月，欧阳修泪眼问花，苏轼醉问“明月几时有”……古往今来，人们的无限遐思，无数追问，所追求的从不是某个标准答案，而在于激起心灵的自我启迪，再把醒觉的智慧，镌刻于云山苍茫之间。

浙江杭州灵隐寺飞来峰下的冷泉亭内，便有这样一副令人思绪遄飞的“问联”：

泉自几时冷起？

峰从何处飞来？

此联相传为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撰题。短短十二字，两个问句，似凌空抛下两匹白练，任人肆意挥洒。四百余载，无数文人雅士于此挥毫属对、留墨作答。《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董平，驻足冷泉亭下，解码这副山水名联的厚重意蕴。

亭下抛双问，山水起遐思

五月末的杭州，苍烟翠雨浸润着灵隐群山。循着白居易《冷泉亭记》“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的记述，我们穿过人潮，抵达冷泉亭。

“要读懂这副联，一定要置身现场实景之中。”董平手指立柱，声音穿透沙沙雨声与周遭喧闹。

冷泉亭本身，便是江南文脉流转的生动见证。亭始建于唐，杭州刺史白居易筑亭并题“冷泉”二字；宋代苏轼两度莅杭，于“冷泉”二字后补题“亭”字，遂成匾额。唐宋两代文豪，跨越数百年隔空唱和，共同成就了“冷泉亭”的清名。

​位于杭州灵隐寺门口的冷泉亭。

飞来峰则蕴含一段佛教传奇。东晋西印度高僧慧理至此，叹曰：“此乃中天竺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遂于峰下建灵隐寺。一座山峰，一头系着佛教诞生的本源地，一头指向佛教传播的繁盛地，源流一体，成为中外文化交融的鲜活印记。

寻常山水楹联多摹写风物，此联却跳出一般范式，通篇只两句发问。董平说：“这副联妙在看似‘没头没脑’，可恰恰是这两句发问，犹如当头棒喝，令人驻足凝神。目极远山云雾，俯视泠泠清水，便自觉不自觉地转向心灵的内在观照。”

置身冷泉亭，面对飞来峰，两句突如其来的发问，瞬间将人人皆有的好奇心唤醒，原初的自我意识被激发出来，与山水、与历史、与宇宙达成一种精神共振。懂佛理者，或可参悟缘起无始；通文史者，则可兴起旷古绝今的无限情怀。

以设问激起人们的独特情感，源自中国文学古老的“兴”的传统。如苏轼的“明月几时有”，以设问拓开意境，启人遐思。没有标准答案，恰恰是它独特的魅力。它不是一道等待破解的谜题，而是一份永恒的精神邀约。

两行文字，装下了中印哲思、唐宋岁月，也装下了无限山水与万千人心。

古今酬妙对，笔墨见襟怀

亭外雨声渐密，几位原本躲雨的游客被我们的交谈吸引，凑近柱前，一字一字念着联语，有人发问：“这有答案吗？”董平笑笑，并不急于作答，而是讲起数百年来那些有趣的“回帖”。

流传最广的佳话，当数清末经学家俞樾一家人的亭下唱和。同治七年（1868年），俞樾携家人同游此地，见联语隽永，深藏妙趣，相约各拟对句。俞樾答：“泉自有时冷起；峰从无处飞来。”“有”“无”相对，相互含摄，暗合佛家诸法缘起性空、诸行无常之理。俞夫人则对：“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直面当下，斩断葛藤，不向外做任何追索。小女儿童心烂漫，随口对答：“泉自禹时冷起；峰从项处飞来。”——泉从大禹治水时就开始冷起吧？飞来峰莫不是“力拔山兮”的项羽扔过来的？董平笑着点评：“三人之中，我个人认为俞夫人所对境界最高，深刻体现了‘圆摄事理而归于当下’的禅宗精神。”

​冷泉亭内，悬挂着匾额和楹联，不少游客在此小憩。

除俞樾一家外，亦有不少名臣文士接续文心。左宗棠有答联：“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入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上联化用杜甫的“在山泉水清”——泉水在山中原本清冷，人的本心也是一样；“天外飞来”则是无根而有，好比平地起土堆，暗含缘起性空之佛理，于是感叹“入世皆幻”。董平认为，此乃诸应答中的上乘之作。

清代官员金安清也曾有对曰：“泉水澹无心，冷暖惟主人翁自觉；峰峦青未了，去来非佛弟子能言。”若仅就禅理而论，不失为上乘之作。但若就官员角度观之，此联可能被转义为一种世俗的逢迎心态。冷泉亭正对着的灵隐寺，在天王殿正面石柱上也悬有一副答联，给出了纯粹的佛家视角：“峰峦或再有飞来，坐山门老等；泉水已渐生暖意，放笑脸相迎。”——峰来峰去，一切随缘，我自静观；泉冷泉暖，非关实相，笑迎众生，尽显慈悲心怀。

“所有回答，都脱离不了作答者的生命体验。脱离了生活的哲学，终究不是好的哲学。”董平认为，从俞樾阖家唱和，到左宗棠、金安清对句，再到寺院悬联作答，由于时世不同，个体身份有异、心境各有千秋，面对同一发问，自然便有万种回答。

正因如此，任何一种回答，都不可能成为权威的标准答案，而只是特定境遇下某个个体对于自我生命实相的一种领悟，只要这种领悟是真实的，是源于生命存在本身的真实感悟，那它就具有某种启迪意义。

观心于丘壑，问道向人间

穿行于灵隐景区，多数游客步履匆匆，礼佛、拍照，一气呵成。在冷泉亭歇脚者不少，但驻足细品楹联者却寥寥。

“古代文人的游赏山水，和今天的大众旅游，心态已不可同日而语。”董平感慨。古人巡游于山水之间，心怀雅淡闲适，极目骋怀，将身心情感全然寄放于山水，也在山水中发现自己。出自孔子的“乐山乐水”，正是此意。以己观物，以物观己，以心观心，以物观物，终至于心物一体。而如今快节奏的大众旅行，山水常沦为背景，成为“到此一游”的打卡地，对于自然的解读、品赏就逊了一筹，正如《中庸》所言：“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其实，读懂冷泉亭此联并不需要高深学问，停下来，读一读、想一想，本身就是对自己精神的滋养。

​灵隐寺门口，游人如织。

“我们可以尝试从打卡式旅游转向文化体验。”董平认为，冷泉亭这副楹联，在灵隐寺这一独特现场，实际上为人们构筑起一处安顿身心的山水道场：让奔忙者暂停下来，用冷泉涤荡烦躁，用反思安顿身心。

往哲学深处看，对泉源峰本的追问，正是古人对自然、生命、世界之存在的追索与思考，只是这种思索不是科学意义上的追根溯源，而是与宋明理学“格物致知”一脉相通——不困于表象，把特定情境作为当前主体所在的基本现场，主动探寻其理。

董平曾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传奇王阳明》，对阳明学说体会颇深。阳明心学主张“心即理”，强调对象物的存在能否被真实还原，取决于你的认知是否出自本心。真实致良知，即是还原存在实相的根本途径。

冷泉亭跨越千年，早已超越休憩观景之用。从白居易题字、苏轼补匾，到董其昌撰联，后世不断唱和，这里早已成为人文精神与生命意义的交汇之地，这副名联也沉淀为杭州重要的文化符号。董平认为，活化文化遗产，既要守护实物、梳理文脉，更要打通古今，让古老楹联对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让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真正彰显千年文脉的不朽传承。

​董平教授（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山间雨歇，云雾渐散。泉声风声、山光云影、古亭旧联，构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那两个悬置四百年的问句，还在发出邀约：当你面对泠泠泉水、苍苍峰峦，也面对自己的内心，你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记者手记】不必寻，心自安

朱晓华

采访完毕，我们邀请董平教授也对答一联。他沉吟片刻，随口吟出：

泉冷无时，不必寻诸缘起处；

峰来有自，方知晓万法归宗。

出于记者本能，我们马上追问：“您这副联是表达什么意思？”董平笑笑，却并未作答。

作为媒体人，我们惯于探寻文字背后的深意，总想为读者交付一个确切答案。回头细读“不必寻诸缘起处”一句，却令人豁然自省：我们何尝不是一直在“寻”？寻标准答案，寻清晰脉络，寻完美注脚，当下容易内卷与内耗的我们，总在不停追寻中徒增焦虑。

作为浙江大学哲学教授、深耕中国哲思的当代著名学者，董平教授的这一答，为冷泉亭四百年的设问添一抹别样的思考，更将古意禅心引渡到了今朝：不必执着泉冷何时、峰飞何处，放下对外在缘起的穷究，不困于表象、不惑于未知，方能彻悟万法归宗的本心之智。

真正的从容，从不在追根究底的执念里，而在安住当下、内观自省的通透间——不必苦苦追寻外在的标准答案，安顿本心、回归本真，便是人生最妥帖的作答。

点评嘉宾：董平

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长期担任浙江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现为浙江省稽山王阳明研究院院长，兼任中国哲学史学会副会长，中华孔子学会副会长，国际儒联副理事长，浙江省文史馆馆员，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主要专著有《浙江思想学术史》《王阳明的生活世界》《天台宗研究》《老子研读》等。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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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邓正可 朱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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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陈青青

责编：肖岸青

一审：唐煜斯

二审：唐能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