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山海间,走马亦深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4 11:25:52

/王龙琪

在我国辽阔的版图上,秦皇岛是唯一以皇帝名号命名的城市。20世纪七八十年代,彼时我在辽宁驻地的某部队服役。每每探亲或公差途经秦皇岛,总在心头激起一阵阵莫名的悸动。然而,军务在身,行程匆匆,加之种种现实羁绊,却始终未能下车一探究竟。年复一年,那份未竟的愿望便如一颗种子,埋在了记忆深处,时而发芽,时而沉寂。

转眼间,几十年光阴逝去。今年端午前夕,我和老伴在位于北戴河新区的阿那亚社区小住时,闲适无事,忽然生出“何不圆了旧梦”的念头。于是,我们特意租的士到秦皇岛,抱着“走马观花”的轻松心态,先后领略了山海关的厚重古韵、北戴河的宁静清幽,以及南戴河的热闹活力,切实感受到这座海滨城市独有的迷人风采。

山海关——雄关漫道真如铁

的士从阿那亚社区出发,沿着黄金海岸路和滨海新大道疾驰。窗外的沙丘与绿意逐渐退去,北方的山海气象愈发凝重。遥望前方,燕山余脉与渤海波涛在此交汇,天地间仿佛自然形成一道雄奇关隘——那便是我向往已久的山海关。

山海关景区位于秦皇岛市下辖的山海关区。我和老伴立于关城脚下抬头望去,“天下第一关”匾额高悬于箭楼飞檐之下,五个大字历经千年边关风月浸洗,更显遒劲光亮。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缓步登城,指尖抚过城墙上斑驳的城砖,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棱角里,蕴藏着明洪武年间的斧凿之声,以及徐达筑城时的漫天星斗,更承载着无数戍边人留在砖缝中的乡愁。

凭栏远眺,北面燕山如层叠的绿色屏障,万里长城似金色龙沿山势蜿蜒腾跃,从苍茫群山中一路向南奔涌而来;南面渤海泛着细碎银光,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脚下关城街巷错落,灰瓦屋顶连成一片,胡同中隐约飘出京韵大鼓之声,与城楼下学校传出的孩童歌声交融,将千年前的金戈铁马,融作此刻的烟火人间。

微风穿越箭楼窗洞,发出低沉的呜鸣声,恍若历史深处的回响。追忆往昔,清朝至民国年间,约三千万闯关东的先民——其中以山东人居多——背负简易行囊,自“天下第一关”脚下走过,将生存的希冀烙印于关城的石板路上;亦思及曾在此历经甲申之战等激烈战事的守关将士,在城头月光下紧握长矛,将守护家国的信念铭刻于每一块城砖的纹理之中。我们以为,雄关绝非冰冷的高墙,而是数代人用足迹与热血铸就的脊梁: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革新边防,以空心敌台与联防体系稳固山海关防线;袁崇焕曾镇守于此,以铁血担当捍卫京师;当代学者董耀会徒步万里考察长城,以亲身实践丈量雄关的历史脉络。雄关既承载历史之厚重,亦维系当下之安宁。

我和老伴手摸着粗糙的城墙表面,逐渐领悟到,真正的雄关不仅是眼前巍峨的建筑,是镌刻于人们心中那份对家国的珍视。这一跨越千年的信念,比青砖更为坚固,比山海更为绵长。

六月之风,携带着渤海湾特有的湿润与温热,轻拂过秦皇岛的山海关。对我二人而言,这个夏天注定不平凡。因心中怀有对“万里长城第一山”的向往,我与老伴不自觉地迈向山麓,决定去攀登角山长城。

角山主峰大平顶海拔519米,山势陡峭,巨石嵯峨,山形好似龙首戴角,故名角山。上午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落在苍翠山峦之间。我们身着轻便运动装,脚蹬舒适登山鞋,虽步履已不似青年矫健,但眼中向往的光芒,比夏日骄阳更为炽热。

攀登的过程,是一场与自我对话的修行。起初,石阶尚且平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鸣蝉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仿若演奏一曲热烈的夏日交响乐。我们互相搀扶,放缓脚步,呼吸着裹挟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受心脏在胸腔中有力搏动。伟人“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名言,成为激励我们两位年逾古稀老人不畏艰难、勇攀高峰的精神力量。

随着高度攀升,坡度逐渐加大。角山长城素有“倒挂长城”之称,部分段落坡度超过70度,我扶着老伴的臂弯,老伴拉着我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上挪,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衣背。于是,我们只好停下脚步,喝下几口随身携带的矿泉水,扶着斑驳青砖城墙稍作休憩。伸手触碰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洗礼的角山长城城砖,粗糙而冰凉,宛若能触摸到历史的脉搏。此处曾由明代大将军徐达主持修筑,后世戚继光等人亦参与修缮加固,每一块砖石都凝聚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与血汗,见证着中华民族抵御外侮、守护家园的坚韧意志。

继续向上,是一段近乎垂直的铁梯。这段路程对大多数年轻人而言或许轻而易举,但对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我们双手紧握扶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恐惧与疲惫虽偶有袭来,但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坚持就是胜利。当我们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难关,成功登顶之时,我们高兴极了,所有辛劳瞬间消散。我和老伴用毛巾互相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豆大的汗珠,一旁的游人投来钦佩的目光,并报以赞叹之声。

伫立山巅,极目远眺,视野豁然开朗。脚下群山连绵,层林尽染,满目草木宛如碧波浩渺的绿海,随风起伏;远处轻雾缭绕,山海关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伸入大海的老龙头也依稀可见。海天相接之际,长城如巨龙盘踞于崇山峻岭之间,风裹挟着城砖的泥土气息,拂过我们的衣领。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豪迈与自豪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这不光是对自然胜景的赞叹,更是对这片土地深沉的挚爱。

夏日正午的阳光泼洒在古老城墙上,为苍莽的角山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辉。我与老伴坐在敌楼旁,静览眼前景致。七十余载风雨人生,恰如这长城,虽历经坎坷曲折,却始终屹立不倒。我们深知,真正的“好汉”,不在于征服高山,而在于战胜内心怯懦,在于无论年岁几何,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期许。

下山途中回望角山,山峦静默,却蕴含磅礴力量。我们觉得这个夏天在角山长城留下的不但是足迹,而且是一份关于勇气、坚持与传承的记忆。

六月的秦皇岛,阳光炽烈而慷慨,将渤海之滨染上一层璀璨的色彩。午膳方毕,不顾身心的疲惫,我和老伴又踏入山海关老龙头景区,赴一场与历史、与大海的古老约定。

老龙头因长城入海段形似龙首探入大海而得名,集山、海、关、城于一体,气势恢宏。

穿过熙攘人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厚重的龙武营。漫步营中,恍惚间似乎仍能听闻百年前士兵操练的铿锵脚步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锅”静立于粥房之内,锅沿厚实,锈迹斑斑,无声诉说着当年戍边将士的生活点滴。旁侧碾坊中,巨型石磨静止不动,却仍似承载着岁月的重量。这些遗迹并非冰冷的陈列,而是鲜活的历史见证,令人不禁对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坚韧肃然起敬。

沿蜿蜒石阶上行,登至制高点澄海楼,视野陡然开阔乾隆皇帝曾在澄海楼北侧题写碑,并亲笔为澄海楼题写匾额,二楼上的“澄海楼”三字浑厚古朴,尽显帝王气度。这御笔“澄海楼”见证了康熙、乾隆等五位清帝登临的历史,该楼阁曾在1900年遭八国联军炮火轰塌,1987年复建完工后,如今成为长城沿线独特的观海胜景。澄海楼前有一块古碑,碑上的四个大字:“天开海岳”,字体遒劲苍郁。这四个字将老龙头一带海阔天高、山岩耸峙的气势描绘得淋漓尽致。传说此碑为唐代名将薛仁贵当年东征高丽时所立。凭栏远眺,只见海天相接,碧波万顷。东南风自海面吹来,撞在古老城墙上,竟生出缕缕清凉。这便是闻名古今的“海亭风静”胜景——岸外波涛汹涌,楼上却静谧安然,仿佛时间于此凝固。

我们目光下移,最震撼人心的便是伸入海中的“入海石城”。这座始建于明万历七年(公元1579年)的老龙头入海石城,由蓟镇总兵戚继光派参将吴惟忠修建,是守卫山海关及京师的重要边防要塞。历经四百余年海浪冲刷,依旧坚如磐石。望着被海水侵蚀出凹痕的花岗岩,我们手摸着的哪里是粗糙石面,分明是历史的温度。浪花一次次撞击石城,激起千堆雪,发出阵阵轰鸣,让人感受到大海的壮丽与浩瀚。

时值午后两点,骄阳直射大地,不见一丝微风。海面在日光映照下泛着耀眼的金色,远处帆影点点,近处游人的欢声笑语隐约可闻。昔日烽火台已不见狼烟升腾,取而代之的是和平年代的宁静与肃穆。伫立于老龙头之上,回望身后连绵起伏的长城,好像卧龙蜿蜒于燕山山脉之间;俯瞰脚下奔腾不息的渤海,似慈母般温柔地拥抱着这片土地。夏日游览老龙头,不仅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于此山海交汇之处,可开启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话。所感知者,不仅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鸽子窝——东临碣石有遗篇

告别山海关古城之沧桑,转而投入北戴河的温柔怀抱。我与老伴携手,缓步走入鸽子窝公园。

鸽子窝公园隶属秦皇岛市北戴河区。公园里的女讲解员告诉我们,鸽子窝是观赏“红日浴海”奇景的绝佳地点。1954年夏,伟人曾在此极目远眺,感慨万千,写下不朽诗篇《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我们立于鹰角亭上,海风拂面,眼前是广阔的滩涂与飞翔的海鸥。我们虽未见到浴日奇景,也没遇到大雨白浪,但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同样令人心旷神怡。在这个晴好的夏日午后,它更似一幅舒展的水墨长卷,静谧而深远。

我们沿着蜿蜒石径缓步而行,脚下石板历经岁月打磨,温润光亮。抬眼望去,那块形似雄鹰屹立的巨石——鹰角石,在蓝天白云映衬下愈显巍峨。传说此地曾有群鸽栖息,故得名鸽子窝。如今虽不见昔日成群白鸽喧闹,却有几只灵动的海鸥偶尔掠过海面,发出清脆鸣啼,似在诉说着这片海域的古老故事。停下脚步,指着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对老伴说:你看那些海一层推一层,像不像结婚四十六走过的路?老伴听后了笑,眼角轻轻地说可不这几十年我们确实没少遇风浪,但再大的浪头也一起扛过来了

我们行至大潮坪附近,退潮后滩涂裸露,呈现出质朴的黄褐色。虽非赶海的最佳时辰,我们仍兴致盎然地蹲下身,仔细辨认沙滩上留下的细微痕迹。我捡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圆润洁白的贝壳,递给老伴:“这个贝壳蛮好看,给你留作纪念吧。”老伴接过贝壳,小心翼翼放入随身布袋,神情珍重,如同收藏一段珍贵时光。

沿海岸线继续前行,视野逐渐开阔。远处的联峰山郁郁葱葱,宛如一道绿色屏障,守护着这片宁静海湾。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我们肩头。我们未多言语,只是静静地走着,聆听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感受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对已是七十多岁的我们而言,风景美丑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共同见证岁月流转。

我和老伴手拉着手缓步走向出口,回头望去,鸽子窝公园在偏西的阳光下愈显庄重沉静。我感到游览鸽子窝,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亦无繁华喧嚣的热闹,唯有平淡中的相守,静谧中的深情。恰如这夏日晴空,明朗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灼人,恰到好处地诠释了晚年生活的美好与从容。

南戴河——金波夕照伴温柔

夕阳西下,我与老伴抵达南戴河。这里与北戴河以戴河为界,一水相隔,分属南北两岸,由秦皇岛市北戴河新区托管。

刚到时,天际还残留着白昼的余温,尚有明亮蓝色隐约可见,但空气中已弥漫暖黄的暮色。随着太阳缓缓向海平面沉落,天边渐渐晕染开一层淡橘红色,继而变幻出绚丽的色彩。那轮红日退去刺目光芒,变得圆润柔和,余晖洒于海面,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在海面跳跃闪烁。远处海天交界处,云层被晚霞映照得通红,层层叠叠如锦缎铺陈,与大海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壮丽而宁静的景象。

夏日的南戴河,在白昼喧嚣逐渐消退之后,方才显现其温柔深邃的面貌。暮色初临,暑气未散,海风虽带着些许湿黏,却也捎来丝丝凉意,慢慢抚平了积攒的燥热。

潮水已退去了许多,脚下的沙滩没有了正午的滚烫,变得细腻温软。赤足踩踏其上,沙粒自趾间流过,带来踏实而亲切的触感。海浪亦不似白昼那般奔放,潮势转而舒缓有节,层层涌来,复又层层退去,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如大海低沉的呼吸,又似自远古传来的歌谣。此声沉稳不迫,涤荡心灵尘埃,令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沉浸于静谧之中。

放眼望去,海边人影渐疏,氛围愈发宁静祥和,只留温柔伴身旁。情侣们携手漫步于潮水边缘,任浪花轻拂裤脚;孩童提桶专注寻觅贝壳,偶有清脆笑声传出,惊起附近海鸥;老人们则静坐于礁石或遮阳伞下,悠然观赏日落,神情中流露满足与安详。远处,仙螺岛的跨海索道若隐若现,缆车徐徐移动,载着游客驶向那座岛屿,成为海景画卷中灵动的点缀。我与老伴寻一处干净沙滩坐下,并肩看着海面。她轻轻倚靠于我肩上,默然无语,只静静凝视远方。低沉舒缓的海浪声在耳边回响,犹如一首柔和的乐曲。老伴忽然轻轻跟我说:“你听听这哗唰哗唰的潮声,是不是特别像我俩这一辈子的脚步声?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的,走的时候其实也不是那么平静,就是不想再折腾出什么动静了。”我一边瞅着远处海跟天连在一起的地方,一边轻轻回她:“可不嘛,我们年轻那会儿老觉得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才明白,再大的浪头,到最后也得慢慢平下来。”我颔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面,落日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点余晖揉碎在浪尖,随波隐去。回顾此生,我和老伴曾历经物质匮乏之年月,遭遇工作生活之波折,却始终肩并肩、手牵手,一步一个脚印稳步走来。恰如脚下这方沙滩,承接过最烈的日头,亦接纳过最猛的浪涛,最终依旧舒展着温柔的轮廓,给驻足者以安稳的拥抱。

落日完全沉下后,天空颜色由金黄渐变为紫罗兰,再逐步转为深邃的靛蓝,天边隐约透出星光的微茫,如同黑暗中即将点燃的希望之火。时,南戴河的夜市开始苏醒,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星光遥相辉映。即便有此人间烟火相衬,大海依旧保持其庄严与神秘。

驻足南戴河,我感到此间没有城市的拥挤与焦虑,唯有大海的包容与辽阔。每一次潮汐落,皆为自然最纯粹的律动;每一缕晚风吹拂,都是对心灵最温柔的抚慰。夏日傍晚的南戴河,令我和老伴于浩瀚天地之间,寻得内心的平静与归属。

本次秦皇岛之行虽属走马观花,却处处皆有胜景。从山海关的厚重历史气韵,到鸽子窝的自然景致,再到南戴河的现代休闲意趣,这座城市凭借山海风光与深厚文化底蕴,给我与老伴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夏于我们而言,秦皇岛是一处旅游目的地,是一场关于历史、自然与生活的美好际遇。虽脚步匆匆,然心已留驻于山海之间。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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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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