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问道天门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3 18:33:14

文/大庸鹅耳枥

亿万年崩石成洞,天门无锁;

半辈子行路寻心,自解尘枷。

——题记

生于山野,活在庸城,倏忽已过半百。天门山静卧城南,抬首便见。少时有人遥指远山,言崖腹藏有一洞,是自九天垂落的大门。

武陵山脉斜贯湘西北,东向将入洞庭湖平原,至天门山忽然作出最严峻的收束。海拔虽不算伟岸,却以相对高差一千三百余米的峥嵘气象,带来“一山独尊”的厚重压迫感。

我也知道,此山在庸城人的精神世界里,自有独特分量。

与这座山朝夕相伴,数十年来多次登临,多是陪亲友、伴远客,步履匆匆。天梯驻足,洞前留影,便折返庸城,复陷俗世冗务。

人过半百,郁结难舒,只觉人世壁垒纵横,人性多恶莫测,尘枷或加于身,或锁于心。开启心锁的钥匙,似早已湮没于时光岁月。

身为庸城土著,天门山近在咫尺,我却从未静心品读,从未向它叩问心事。

唯此一回,我独自赴山。为向故土名山,觅一份内心的答案。

华夏名山,各有厚重人文。泰山为社稷之山,帝王封禅,家国重担落于山脊;黄山属丹青画卷,云海松石,撑起国人山水审美;峨眉山承载信仰,晨钟暮鼓抚慰世间浮沉。

天门山试图跳出这套范式。没有敕封增辉,鲜少诗文扬名,不凭香火渲染。它的传奇,起于一场惊心动魄的崩裂。

吴永安六年(公元263年),嵩梁山崩,千仞绝壁轰然洞开,一扇巨门横空出世。天光奔泻山谷,云雾穿行门腹,山河格局就此改写。吴主孙休“以为祥瑞”,遂名之天门山,并设“天门郡”以纪之。

一座山,凭亿万年积蓄之力,为自己凿开通天之门。

一如这人间苟活,长久困顿,终有一日幡然醒悟,心扉豁然洞开。

盘山公路盘旋曲折,车行云海,如扁舟浮于白雾。崖壁在雾中忽隐忽现,粗粝中透着温润。凭窗远望,不由思索人间各样的门。

家门分冷暖,城门划疆土,心门隔悲欢。人间之门,有框有扉,可开可闭,用以区隔内外,权衡取舍。

人之一生,往复于开门、闭户、落锁、破扉之间,被得失爱恨牵绊,将日子活成一座难以突围的围城。

我亦是如此,半生浮沉,始反复掂量门户开合,不知不觉困在心城之内,门禁森严,连自我都难以踏入。

唯有这“通天之门”,颠覆世人对“门”的全部认知。

绝壁之上,巨洞凌空高悬,无框无扉,无闩无锁。自诞生之日永久敞开,纳流云,吞风雨,迎日月朝暮,千载不曾闭合。

庸城有一古联,云:潭口有缺红日补,天门无锁白云封。其义近于“顺乎自然”的天道。

古之庸城群山环抱、澧水萦回,地域闭塞。只因这扇天门豁然洞开,凡尘云天不再隔绝,逼仄山河自此豁然开朗。

远观此门,云雾穿洞而过,如时光缓缓流淌。巨门似巨眼,静对苍穹大地,静候往来行人,不言不语,恒久敞开。

恍惚之间,我记起了千百年来,无数困于俗世藩篱的行者奔赴,临洞观心、向山问道。

神农之雨师赤松子,勘破功名虚妄,遁入深山炼丹,峰头尚留遗迹。山雨漫落,峰顶隐于浓雾。想来赤松子便是在此般雨雾里顿悟:名缰利锁缚身,空山不语,只容沧桑之人静静观照。

张良厌弃朝堂倾轧,舍弃万户荣华,“从赤松子游”而归隐。至今遗有“留侯”二字石碑,字迹已然漫漶。遥想他一路南行,卸尽身外浮华。望见这无锁天门,或许淡然一笑:世间竟有此地,无需叩门通报,人至,门自开。

鬼谷子隐居鬼谷洞,著《鬼谷子》,中有《捭阖》篇,言大道不外一开一合。人间权谋重权衡、藏露,而天地本真贵坦荡、包容。他教人进退开合,自身安守常开洞府,昭示最高的开合之道,本不必紧闭。

晚唐周朴隐居灵泉院,耕读自守,常闲看猿抱子归林、飞鸟衔花坠崖。楚地藩镇数次厚礼征召,皆婉言谢绝。寻常隐士尚可闭门避世,而天门无锁,无处躲藏,只能直面本心,于天光云影间守住安宁。

明末野拂,半生戎马,功业倾覆后削发寄身天门古寺,挥笔写下“天门仙山”,笔墨沉雄,尽藏沧桑。山门向万物敞开,却解不开人心郁结。大山可托肉身,执念只能自我消解。

1997年,正当盛名的李娜登临此山。万众追捧的舞台于她而言本是枷锁,立于天门洞下,她似勘破虚妄。世人归隐多闭门避世,真正的超脱,是身处天地之间,亲手解开内心枷锁。她于山顶结庐,而后落发修行。俗世千重锁,唯独心锁,只能自解。

这些旧迹,皆未消散,常伴山风穿林,簌簌作响。

行至天门山寺,山雨初歇。

古寺始建唐代,原名灵泉院,明代迁址重建,曾是武陵山区重要佛教重地。庙门高悬“天门仙山”匾额,两侧有一幅气势逼人的楹联:

天外有天天不夜,

山上无山山独尊。

上联写天宇本无遮蔽,不分昼夜藩篱;下联写此山孑然矗立,无更高山峰压顶。一边是天宇无遮,一边是山岳独尊,合起来便是山寺禅意:不拒来客、不倚外物。

殿宇几经重修,依山势层叠,肃穆清宁。雨后空气漫着淡淡香火,僧人缓步廊下。寺内楹联遍布,弥勒殿前一联动人心神:

笑古笑今,只怪迷人堪可笑;

容天容地,若无大肚怎能容。

山寺监院荣胜法师,出家前为江西大学教授,他说喜欢这联意。这山,容云、容雨、容日月,接纳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山寺禅理与大山哲思同源,归结四字:天门无锁。

离寺后,我绕道水羊池,寻访天门书院遗址。

元大德七年(1303年),田希吕屡拒征召,遂隐居乡里。在其师王申子倡议下,捐资修建学宫,供奉孔圣。朝廷准设天门书院,并举荐田希吕出任山长。

田希吕于是自筹财力,营建学宫,置经书、捐学田,师徒在此讲学。寒门子弟纷至求学,一改庸城读书艰难的旧貌。

立于池畔,只见学堂岗早已屋宇不存,唯余坡地野草,老树静立,风裹着澧水气息掠过荒野,可我分明听到了七百多年前的书声琅琅。

自水羊池折返,乘索道下山去天门洞。

索道进站回廊,栏杆曲折,人流路线已定,脚步视野皆受约束,回廊本身便是枷锁。缆车驶离站台,束缚骤然消散。

车厢缓缓下行,庸城屋舍已缩为微影,澧水银线隐于云雾。白雾翻涌脚下,但见人悬于天地之间,小小铁厢托举着人。这一刻,最贴近“无锁”的境界。

我想起了金庸先生,2001年他年近八旬,参访此山。

先生写尽江湖,门派林立,各守山门,分辨正邪、高下。门派既是庇护,亦是高墙。令狐冲离开华山,方看清自我;乔峰身世颠覆后,所有大门闭合,才读懂本心。

先生见绝壁巨洞千载敞立,一时无语,只在洞前静立,提笔写下“天门仙山”四字。

想来,写了一辈子江湖的老者,遇见永不闭合的天门洞,可能也会放下门派纷争、正邪博弈。也许,最高远的江湖,本无门派;而最深沉的自在,不必叩门。

走出索道站,沿着崖壁栈道走向天门洞。栈道外侧是万丈深谷,白雾升腾,木板经雨水浸润,湿滑难行。手扶岩壁,指尖触到冰凉青苔。

抬眼,只见九百九十九级天梯横亘在前,直通洞口,陡峭如一架古琴。石阶经千万人踩踏,石面莹润如玉,雨天水光粼粼。向上仰望,但见天光自洞口倾泻而下。

世人说,一级台阶对应一道心坎。沿途平台可供喘息,也让人暂且放下心中烦忧。天梯是桎梏,亦是开启本心的钥匙。进退受束,故而只能拾级而上,汗水淋漓。

攀至半途回望,庸城已缩为远景,石阶隐入云雾。

登临天梯顶端后,便立于天门洞前。

巨洞恢弘壮阔,洞壁苔痕水渍纵横交错,是千万年风雨镌刻的沟壑。天光穿透洞身,如一面巨大的窗。

洞顶渗落细碎水珠,被山风打散,化作薄雾,当地人称为梅花雨。水雾在阳光中飘散,如零落花瓣,终年不绝。

民间相传,张口接住四十八滴梅花雨,便可成仙。四十八滴,令人驻足静候。水滴飘忽不定,难以计数。若一心求取,则心神紧绷;静静凝望,执念慢慢消解。能否接住,不再紧要,但肩头一抹清凉,便是当下机缘。

半生行路,我总在寻觅钥匙、叩问门锁。梅花雨不寻锁孔,只是随心坠落,似告知世间缘分本不须强求。

何为仙?大抵便是不再执着于计数之人。

身旁游人仰头数着雨滴,暂且抛开俗世烦扰,只为等候一缕水雾,这本身已是修行。我没有张口接雨,任由薄雾洒落肩头。半生追逐的功名与期待,竟不及一滴梅花雨干净纯粹。

穿过天门洞,抵达另一边的观景台。万顷云海翻涌,吞没了谷底。

崖间翼装行者乘风穿洞,世人称之为风和自由。这飞翔不是征服险峰,而是在生死一瞬驯服内心恐惧:自由存于敬畏,破壁方见心门。

凭栏远眺,心中生出一问:天门无锁,它到底在包容什么?

是赤松子的放下,张良的退隐,鬼谷子的开合,野拂的执念,田希吕的敞开,还是李娜的转身,金庸的释然?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因为包容并非认同,亦不预设答案。

人背负枷锁而来,山不会代为破枷,亦不加责难。人若放下执念,山亦不赞一词,唯有默然伫立。天门只是恒久敞开,接纳每一个背负心事登山的人。

或许,天门山全部的道,不过四字:天门无锁。

如遭当头棒喝,我知道自己这瞬间终“有所得”,虽还未十分清晰。

上山之时,满身枷锁,裹挟着迷茫困顿。下山之际,枷锁并未全然消解,但我终于懂得:世间有“无锁之门”,不必叩门,无需钥匙。

回到庸城,已是万家灯火。(图片由邵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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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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