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龙舟故里汨罗的秋天，是从一城桂香开始的。那香不浓，却极韧，能穿过友谊河畔三层小楼的窗棂，能穿过整整八十年的光阴。任建云先生坐在满屋的书香与桂香里，看窗外汨水澄碧、远山如黛——影珠山、神鼎山、玉池山、玉池山、鹅形山——自东北向西南，起伏如一条沉睡的龙。这片江东山地，曾走出左宗棠、郭嵩焘、范旭东、任弼时、田汉，如今也走出了他——一个用毕生心血打捞地方记忆的学人。

一个地方的魂魄，往往不写在正史里，而藏在民间泛黄的纸页间，藏在家族口耳相传的掌故中。任建云深知这一点。他用十五年光阴、六册二十六卷六百万字，筑起一座《湖南玉池山风物记》。这不是一部寻常地方志，它挣脱了行政区域的樊篱，以风俗与家族为经纬，从根上还原了一片土地的真实呼吸。他编纂的《汨罗市志》获了省里一等奖，主修的《荷塘任氏家谱》被大洋彼岸的犹他家谱馆收藏。那些关于任弼时少年时代的文字，那些抢救性整理的《影珠诗词》，那些百余种、逾三千万字的著述，都在诉说着一个朴素而深沉的道理：一个人若能把自己活成一方水土的注脚，他便与这片土地同在了。2014年，中共文献研究会聘他为研究员，这大抵是庙堂对他多年民间守望的一种回应。

9月12日，湖湘礼社的召集，让长沙、岳阳、汨罗三地学者雅聚在这座小楼里。主持人周自然是湖南省最美志愿者，也是湖湘礼社的发起人。他说，任先生的治学，是楚辞文化与湖湘文化赖以传承的薪火。这话不虚。他随即吟出一首七律：“玉笥清风夜转凉，紫云丹霭绕沅湘。江声暮听离骚韵，岳色秋凝日月光。

学问一生行较老，文章世纪署未央。芸编莫道无灵气，捐得书香伴桂香。”

书香与桂香，一为文脉之凝，一为天地之芳，在此刻交织，竟分不清哪一缕是书，哪一缕是秋。

方志学专家任国瑞研究员，是任建云的挚友与老搭档。他讲起两人当年创办骚坛诗社、编印第一本诗集的旧事，言语间满是快意。他说任先生不止在人文领域深耕，还辨识过玉池山四百多种植物，养蜂，自制蜂王浆，以蜂毒疗疾。八十岁的他，耳聪目明，著述不辍。任国瑞描述起那些生活琐事，满堂捧腹。笑声未落，他已然站起，一口气吟出多年来写给任建云的七首诗联。其中《中吕·山坡羊》写道：“开言常谑，豪谈多趣，研经搦管才思遽。担道义，笑东风，蜂叮祛疾良方出。阅尽沧桑无俗虑，书，是夏雨；名，是春树。”文人之间的高山流水与戏谑自如，尽在其中。

屈原纪念馆原馆长刘世林先生，是楚辞研究的老学者。他赞任建云做事井井有条，再繁难的工作，到他手里都行云流水。身为同侪，他当场表示，愿以适当方式，将毕生整理的屈原与楚辞文献捐献社会。这像是一场无声的接力——薪火不灭，是因为总有人愿意把自己燃成下一束火炬。

当地退休干部余仲春先生，是另一类乡贤。他虽未捐书，却已向中国红十字会承诺捐献遗体。他说，像任先生这样，人一辈子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就很了不起。在座的，有护江豚的，有守候鸟的，有做地方文化和姓氏研究的，都在为湖湘文化添柴续火。明年开春，他请大家共同见证他的承诺。这话说得轻，落地却重。

从汨罗江边走出的企业家周应创，个人藏书四万册，学贯中西。他说屈楚文化是湖湘文化的源头，也是道教的制高点。老祖宗的智慧博大精深，值得骄傲，更需要传承。

周应创话音方落，湖湘礼社执行人周应春便接过话头。这位退休干部既是本次活动召集人，也是礼社日常事务的担纲者。他引用孟子“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的话，赞美在座诸位的仙龄厚德。他说，朝廷论爵，乡党论齿，而辅世长民者，唯德是尊。爵位是庙堂的秩序，年齿是乡野的秩序，唯有德行，才是横贯朝野、穿透岁月的秩序。在座诸君，有的曾身居公职，有的终生布衣，有的著述等身，有的默默奔走，然其共通之处，恰在于以德自持、以学自养、以奉献自足。任建云先生八十载人生，三千万言著述，最终悉数捐出，这不正是孟子所言“辅世长民莫如德”最朴素的注脚么？由此再看那“爵、齿、德”三尊，竟在这座友谊河边的小楼里，悄然合而为一了。他欣慰于屈子祠周边能集结这么多文化学者和乡贤，为乡土文化振兴凝聚力量。于是填了一首《西江月》，以表敬仰：积富焉如积学，倾囊不若倾书。罗城闹市隐鸿儒。文是春风细雨。厚待湖湘墨客，丰贻礼社缃橱。薪传最贵继三闾。翰泽长滋湘楚。

轮到任建云先生致辞。他站起身，环顾满堂故友新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他宣布本次捐书方案：汨罗市档案馆三百五十五本，市图书馆三百册，向市一中、二中、职业中专及屈子祠小学任国瑞图书馆各捐百册。湖湘礼社的捐书目录，尚在拟定之中。他说，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是生命的断舍离。能得到社会肯定，他深感宽慰。言语平淡，却有一种深沉的释然——一个人把自己毕生积攒的精神财富，像分赠遗产一样分赠给故乡的后来者，这本身就是一部无言的地方志。

周自然最后说，乡贤与文化学者的付出，需要全社会大力弘扬，湖湘礼社愿做这样一个集结正能量的平台。

暮色渐落，桂香愈浓。任建云先生送客出门，衣袂间似也染了书香与桂香。那香，从一座小楼里飘散出去，穿过汨罗的街巷，穿过两千年的时光，与屈原行吟的泽畔、与左宗棠经略的边关、与所有曾在湘楚大地上留下过精神印记的魂灵，遥遥相接。薪火相传，原来不靠烈焰腾空，只靠这样一缕一缕的香，不绝如缕，却又绵延无尽。

（摄影：黄松柏 徐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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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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