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3 16:39:20
文/龙长吟
大学不比中小学,中小学一门课一个老师教到底,多年不变。大学不但课目多,一门课也由几个老师分段讲授,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台。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学业专攻,不同的教学风格,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兴味机趣。听不同老师的课,能激发学生多彩的兴趣爱好,培养学生多样的思维方法,不但丰富了学生的知识技能,还多方面调动了学生潜在的智慧,使学生脑洞大开。大学生纯粹听课的时间并不很多,多数时间自主学习,学习的主动性强,积极性高。一般说来,到大学三年级,就有了独立思考研究、独立做学问的能力。加上专业老师的教育、引导,定可一路高歌,风光无限了。尤其是那些以研究为主的大学,各种学术活动、讲座频频举办,更有利于学生的高度开化与迅速成长。我置身大学课堂上,如坐春风,获得的是高密度的知识,高能量的思维开发,还有情感的陶冶和精神的提升。进了大学,真正进入了知识的海洋,如鱼得水,我无比兴奋、舒畅、充实。
每当我在学术上有一点小小的成绩,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老师们,尤其是大学教授过自己的业师。
我所在的大学,当时还不是全国著名的重点大学,却也是名家汇聚。中文系杨树达、马宗霍等大家已调离外,系主任李祜教授,是著名的“红学专家”。他为人实在,治学严谨,办事慎重,课堂讲授的表面特点是照本宣科。“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写在备课本上,完全是按本子上所写读出,没有多余的话,课堂上所说,即是一篇完整的讲义 。”内在的特点是用马列主义理论和先进的文艺思想分析作家作品。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他就讲“中国古代文学现实主义的发展道路”等新命题,他的课曾誉为“红旗飘飘”。他讲曹雪芹的《红楼梦》,就是用文学的思想性、艺术性、文学源于生活等新理论作指导的。特殊十年之初,只可惜李师不堪病、辱之苦而弃世。遗书中从未涉及人事,只是反复申明:他的弃世“决不是背叛......”当年我亲眼看到他的遗书时,唏嘘不已,至今不胜感慨。
与李祜教授讲授风格相反的是马积高先生。他讲课从不用讲稿,只带一支粉笔进课堂,天马行空、才情四溢,却围绕重心、次序井然。他主攻“汉赋”,煌煌巨著《赋史》,使马师成为中国赋学权威研究第一家。马师博古通今,很早就要我研究坐冷板凳的沈从文,后来又提醒我多关注文学新人。马师强调文、史、哲、经、教不分家,学在融通。他为岳麓书院所撰楹联云:“治无古今,育才是急,莫漫观四海潮流,千秋讲院;学有因革,通变为雄,试忖度朱张意气,毛蔡风神。”高悬于岳麓书院大门门厅,与朱熹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相映生辉。
宋作胤老师讲先秦文学,讲课时不看讲稿,不看书本,热天手持蒲扇,摇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无一字不清晰,无一字无落脚,宋师的功夫长在训诂。一个“一”字的来龙去脉,写出万言长文。不守陈说,常出新论,是宋师课、论的主要特色。《古汉语主谓句中“之”字有取消句子独立性功用》,质疑同代语言学大家吕叔湘先生,往来八封书信辩论之后,吕公诚服,将大作发表于《中国语文》。宋师的《周易新论》《周易经传异同》,“确立了他当代周易研究卓然大家的地位。”
羊春秋老师记忆力惊人,注重“背功”,他指导的青年教师、后来的中文系主任、名师彭丙成,光杜甫的诗,就要背诵八百首。“他教元明戏曲,一概凭记忆引昔人曲作,对曲的熟悉程度,令人惊佩。”他所著《散曲通论》《元曲概论》《迎旭轩韵文辑存》同行无不叹服,被选任中国韵文学会会长,中国散曲研究会名誉理事长,海峡两岸散曲研究会理事长。有人赞曰:“自昔全才天下少,神州千古两东坡。”我工作后千里之遥,专程登门求教《红楼梦》里难解的诗词。羊师考据、释义、述辩一齐来,滔滔不绝,对师母端给的早餐根本不理。因教授中国古代文学,在特殊的十年里,他常遭批判。但羊师从来只认真理,不惧权势,总是对批判者的言论据理力争,进行“反批判”。他的弟子、后来的副校长李维奇引李贺咏《马》赞其铁骨:“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廋骨,犹自带铜声。”
教现代文学的蔡健先生,典型的诗人型学者。他讲课,激情澎湃,立场、观点极其鲜明,口若悬河,抑扬顿挫,逻辑严密,论说充分,论据充足。只追求真理,遑论其他。鲁迅先生曾给年轻时的蔡健写过信,但课堂内外,蔡师从未向学生谈及过,足见蔡师为人的低调。蔡师指导的研究生多有成就,如赵树勤,早已是女性文学研究名家。
上世纪60年代初,“文艺理论”在全国大学文科还是一门新课,全称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它以古今中外哲学、美学、文学大师的论著、名家名作、重要的文艺现象为例证,阐明马克思主义文艺的基本原理;教会学生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文艺思想观察、分析、评判文学艺术。在全国尚无统一的、权威的教材时,湖南师院中文系使用的是,自己编撰的完整而系统的铅印教材。三年困难时期物资短缺,印刷成书的纸张粗而黑,但师生们都弥足珍贵,用后收藏。教研室主任、主编樊篱老师,个头很高,自信心更高。他宣布:自己“五年内成为一个红色理论家”。这并非吹牛,樊师很实在,平时聚会,别人高谈阔论,他闷声不响,只管低头吃菜。这部教材,后虽有所延宕,经樊师增删、订正,终得正式出版、发行,樊师因之自成一家。
中文系文艺理论双星,还有一位就是邓超高老师。邓师是当时学校最年轻的讲师,又红又专,兼任中文系副系主任。他业务水平高,对教材十分熟悉,讲课时,从不看教材,也不看同学,更不看黑板,身子正对着教室右边的窗户,眼睛盯着窗外。他讲的课像他热天穿的黄稠衬衫一样,飘逸又规整,漂亮且清爽,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进学生的耳里,融进心里。他在省政协学委会主任位置上退下来多年后,单位重要文章的定稿、重要事情的处理,后继者还在征询他的意见。临近90高龄,还热忱地为我写书评。
令我不能忘怀的,还有中文系成克娳、叶雪芬、刘加谷三位中年女老师。她们书教得好,人长得美,成师老成,叶师柔雅,刘师爽快。北京或境外来了重要贵宾,叶师、刘师都要出来当接待员。她们三位都有一种母性情怀。1964年夏,省文联在中苏友好馆、今长沙市口腔医院,举行省文艺界讨论清官戏小型会议,我作为爱好文学评论的大学生,有幸唯一被邀。中午,省文联主席周立波用自己的稿费,招待外单位与会者,我与叶师、成师坐一桌。第一次在这种大场伙吃饭,很不自在,不敢夹菜,两位老师不断地给我夹菜。我的母亲过世早,失护已久的我,对母爱特别敏感,不由得想起母亲为我夹菜的情景。两位女老师的举动,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心中涌出一阵阵温暖。
对待老师,我有过悔恨、惭愧与欣慰。省文艺理论学会重新选举会长那次,业师樊篱先生与另一所重点大学一位教授竞争,樊老师德高望重成就大,弱点是退休了。争执中双方的人数刚好相等。大家的眼睛都看向我,有几位用手指着我要我表态,大有一言定乾坤之势。我觉得退休似乎宜退让,但那所重点大学那位老师,资历与人望似乎差点火候。更主要的是,我怕得罪那所名校,硬是不表态。结果两人都没上,换成教育学院的一位教授。曾记得,我刚分配到湘西腊尔山纯苗族聚居区工作时,樊师与蔡师一起,趁外调之机,特意转道到高山苗岭看望学生我,自有慰问之意。而我在樊师需要支持时,却缩了头。每每想起此事,后悔莫及,深感自己愧对业师,太无担当了!
还有惭愧。特殊十年中因一度是学生头儿,给许多干部和老师平了反,请他们出山,参与本校红卫兵各层级组织的工作。马积高、羊春秋两位老师明确地提出了平反要求,我却不敢放开胆子去做,只好婉拒。老师有难需要学生时,我为什么那么胆小、软弱呢?尽管两位老师日后全未放在心上,我总是心怀愧疚。
好在也有过欣慰。特殊十年初,邓超高老师被剃成阴阳头,走在校外马路上,被我突然碰上。我是他的课代表,课外讨教过文学评论的事,略有交往,毫不犹豫地喊一声“邓老师”,然后执弟子礼,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邓师一激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红着脸,歩快走过去了。是不好意思,还是怕连累学生?恐怕两者都有。毕业工作后,对我当年的中文系老师,有机会都以适当的方式予以尊重。1990年,拟调我进母校中文系执教,系主任彭丙成教授在老师会上透露这个消息时,立刻响起了一阵掌声。这事使我心生感动,老师对学生,心胸总是宽阔、慈爱的。也滋生一种感悟:“天、地、国、亲、师”,老师历来处于崇高的位置,像天地、父母、祖国一样,被人敬畏,让人热爱,受人尊重。
在任何情况下,尊师,是学生起码的德性;有能力时,定要维护、保护好自己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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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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