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多年前，我在一次干部培训班上，提出过一个小小的人生主张：争取每年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去一处未曾踏足的地方，结识一位素未谋面的人。不必追求宏大，只借着一次次新鲜的体验，打破生活固有的边界，让人生不断收获意料之外的感悟。这个想法，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时时践行。那年赴大连参加全国经济形势分析讲座，便是其中一次。彼时我身兼数职，任职原湖南省物资厅办公室副主任，单位与原湖南省物产集团本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同时还兼任中国物资报湖南记者站记者。那次讲座，国家统计局的某位领导前来授课，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开讲前，主办方架设摄像机准备录制，他当即提出，讲课内容受著作权保护，如若录像，他便不再开讲。主办方权衡之后，撤下了摄像机。他的课逻辑缜密，内容扎实，台下听者收获良多。谁也未曾料到，后来他会因重婚问题身陷囹圄。世事无常，当年课堂上的一幕，也成了记忆里一声悠长的叹息。

培训结束，我要返回长沙。路线有好几条可选：大连飞北京再转机南下，或是火车辗转京津，一路都免不了多次中转，奔波劳顿。还有一条路，是搭乘海轮去往上海，再从上海飞回长沙。恰好，省物产集团在上海浦东设有分公司，领导安排我顺道去调研。公务在身，理由顺理成章，我便下定决心，走这条最耗时的海路，完成人生第一次海轮航行。航程三天四夜，船抵黄浦港时已是夜间，要在港内停泊一晚，等到次日清晨八点才能下船。

汽车、火车、内河轮船、飞机，这些交通工具我早已熟稔。曾经从重庆坐内河游轮顺流而下直达岳阳，无论怎样颠簸，我从来没有晕车、晕船、晕机的困扰。长久以来，我总暗自觉得，自己的平衡感不错，从不畏惧舟车劳顿。可这一次乘坐海轮之后，我再也不敢说这句大话。

我们的舱房是六人间上下铺，三男三女同住一室。登船之初，一切新鲜。船上包餐，闲暇时可以在甲板散步。我素来健谈，打量同舱五位旅伴，从言谈举止、神态样貌，试着推测每个人的年龄、职业与性格。一番交谈核对，竟全部猜中。同舱的人连连称奇，其中一位辽宁籍的女同志更是佩服不已。她此行目的地是上海，之后转道长沙，一来是去看望住在长沙的姥姥，二来要参加长沙举办的一场培训活动。有了这层缘分，舱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原本漫长的海上旅途，一时变得轻松。

入夜之后，大海陡然起浪。这艘七千吨的海轮，开始大幅度左右摇晃，倾斜幅度接近五十度。这和长江内河船平稳的晃动完全不是一回事。床铺看着固定在舱内，却跟着船体一同倾斜，仿佛随时会滑出去。五脏六腑跟着翻腾，一阵阵恶心往上涌。船上餐厅、歌厅全部暂停营业，所有人只能待在狭小舱房里硬扛。我这个从不晕船的人，第一次尝到晕海的滋味，难受得无以言表。只能静静躺着，忍耐海浪无休止的摇晃。

待到第二日天明，风浪渐渐平息，阳光洒在海面，船上各项服务重新开放。大家走出舱房，到餐厅吃饭，去歌厅小坐。这位辽宁女旅伴拉着我，想听我讲过往的见闻。闲聊之间，众人聊起一个话题：倘若富贵不能两全，你会选择有钱，还是有权？有人说财富在手，走到哪里都自在从容；也有人觉得，权能带来一切。轮到我发言，我举了一个例子：当有一群人同时抵达上海，有钱的人只能自行打车赶路；而手握权力的人，一通电话，就会有人前来迎接。彼时上海私家车尚不普及，这样的差距很直观。一番话说完，不少人纷纷认同有权更有分量。只是我心里清楚，权力从来不是用来谋一己之便的。掌权者应当坚守初心，用手中权力服务大众、造福社会，一旦滥用权力，终将走向歧途。

这场闲谈，不过海上长夜的一段插曲，却也照见了人心的种种取向。讨论的热闹没能持续多久，夜幕降临，海上风浪再起，船体再度剧烈摇晃。舱里不少人呕吐不止，呻吟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再次陷入煎熬。就这样在风浪与平静之间反复，熬过三天四夜，海轮终于驶入黄浦港。夜色笼罩江面，船只抛锚停泊，我们在船上休整一夜，静待次日登岸。第二天清晨，船终于靠岸。浦东公司的同事早已等候在码头接我。我问那位辽宁女旅伴是否一同行动，她告诉我另有行程安排，就此道别。匆匆挥手，海上数日相逢的缘分就此画上句号。

如今回想那次海上之行，最难忘的不是渤海、黄海上的风景，而是它们毫无预兆的风浪。从前我以为自己不惧颠簸，大海却用真实的摇晃，让我看见自身的局限。一场漫长的海上航程，短暂相逢的陌生人，关于富与贵的闲谈，还有海浪里难捱的夜晚。这趟旅程，本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约定：每年去经历一件新鲜事。人生恰如渡海，时有风平浪静，也常有波涛骤起。每一次尝试未曾经历的事，遇见不曾相识的人，便是打开一扇新窗。不必事事笃定自持，坦然接纳途中的颠簸与未知，方能在岁月行舟时，多一份清醒与从容。

编者荐读：这篇散文以“第一次坐海轮”为线索，串起讲座见闻、旅途相逢、海上风浪与人生感悟，写得从容不迫，层次分明。文章最大的亮点，在于以“新鲜体验”为人生主张，以“海上颠簸”为隐喻，将一次寻常的公务出行，升华为对自我局限与人生无常的体认。邱晓华一节，看似闲笔，实则是“世事无常”的伏笔；辽宁女旅伴的短暂相逢，则为冷峻的海上长夜添了几分人间暖意。权钱讨论，成为海上夜话中的一段自然插曲，既有充足的现场感，也点出了“权力当用于服务大众”的价值取向，与全文“清醒与从容”的收束遥相呼应。语言上，叙述沉稳，不事雕琢，却自有打动人的力量。若说可再推敲之处，个别句式的衔接尚可更紧凑，但整体已是一篇有经历、有思考、有温度的好文。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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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