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而行,低处成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3 11:20:10

/张毅龙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十八岁的我辞别桃江县灰山港镇的山野村落,负笈远赴华中师范大学。四十余载倏忽而过,如今已然退休,父母辞世也已十余年。回望来路,有些话语当年只当风过耳畔,历经岁月淘洗,才一步步在脚下生根。

少年时光,浸润在灰山港的山水烟火里。晨雾漫过山坳,矿区汽笛悠远,与书页墨香悄然相融。家境清寒,一盏煤油灯,一张漆皮剥落的旧木桌,便是我全部的求学天地。父母终日劳碌,言语质朴,却始终笃信:读书,是山野子弟挣脱困顿最踏实的出路。运煤车往来穿梭,尘土扑上窗棂,机器轰鸣不绝于耳,我埋首书卷,把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山坳蓄雨露,低处汇流水。年少不解其意,只知山坳存雨,水向低处奔涌。

岁月流转,老屋沉寂,田野改换容颜,矿区的喧嚣也随风消散。唯有煤油灯摇曳的暖意,穿过漫漫流年,常驻记忆深处。

读书带我走出乡野。从田埂踏上桂子山,从三尺讲台走上教育行政岗位。身份几经更迭,初登讲台时那份郑重,却始终未曾丢弃。年轻时一身棱角,遇事总要争个是非曲直;历经起落浮沉,才懂得将锋芒敛于沉静。

回望一生,有一个盛夏,悄悄划分开我的少年与往后半生。老屋阁楼上,月份牌一页页撕落,少年的意气与青涩随之淡去。我怀揣山村晨读的温热,背负父母沉甸甸的嘱托,背上行囊奔赴远方。临行前夜,父亲叮嘱:不要总做错事再后悔,后悔没有用处,你要学着变好。那时似懂非懂。后来才知,这句话如一枚沉实的锚,每逢人生岔路口,我总要在心底掂量一番,再笃定前行。

我也曾因直言吃过苦头。一次机构改革研讨会上,我逐条指出方案脱离基层的弊病,致使方案几乎被全盘否决。会场一片寂然。此后领导数次约谈,案头文稿满是红笔圈改的痕迹。无数深夜辗转难眠,委屈在心底翻涌。煤油灯下那个笃信读书明理的少年,仿佛站在对面,与我无声对视。慢慢我才咂出:话若说得太满,常常先伤着事情本身。自那以后,我学着把话放一放,等一等。

每当身陷困厄,母亲扶墙登楼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台阶并不算高,她走得气喘吁吁,数次驻足歇息,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登上楼顶,她只是淡然一笑,说凡事不必心急,慢慢走,总能抵达想去的地方。母亲虽已远去,那蹒跚向上的背影,总在我遇挫之时浮现。稍作喘息便继续向前,那份从容坚韧,时时警醒着我。

多年前一个秋日,母亲意外摔伤卧病。她身形孱弱,反倒宽慰慌乱的我:没事,就是老了。握着她微凉消瘦的手,我忽然明白,大半生都是父母为我遮风挡雨;而今,该轮到我守护他们。我放缓职场脚步,将陪伴至亲放在首位,陪他们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他们没能等到我退休后的闲逸时光,但这段尽心相守的朝夕,足够我在后来许多安静的黄昏里反复取暖。

送别双亲,我原以为职场生活将归于平淡。那两年,我常常回到老屋。门锁锈蚀,推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母亲种过的月季,无人修剪,开得恣意纷乱,却依旧蓬勃。秋风掠过,花瓣落了一地。花瓣沾在鞋底,我低头伫立良久。想起母亲从前总说,花落了,根还在,来年照样会开。风过花枝低俯,旋即又奋力弹回。

母亲离世后的第二年深秋,单位启动人员轮岗。组织找我谈话,窗外樟树籽簌簌飘落。领导为我续上热茶,坦诚相告:原部门留或走,选择权在我。依照改革方案,老同志一旦离开原岗位,大多面临离岗,很难妥善安置。留下,则安稳如故;转赴其他部门,级别不变,待遇略减,工作细碎繁杂,再也难以站到台前。

那杯茶从烫手放到温凉,我始终没有端起。纸杯壁被指尖捏出浅浅凹痕。

留下,无疑是稳妥的选择。熟悉的面孔,顺手的流程,坐惯的位置,连案头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仿佛在等我点头应允。我也曾在纸上罗列留下的理由,条条都站得住脚。可名单上一个个名字,不断在心头浮现:有人年长几岁,鬓角已然全白;有人家中孩子刚成家,老伴体弱多病;有人从民办教师起步,一辈子耗在教案与粉笔灰里。倘若我留下,他们之中,便会有人在这个秋天提前离开。而我去往新部门,不过待遇薄一点,灯光暗一点,脚步碎一点。

我当然犹豫。夜里回到老屋,独坐门槛直至夜深。檐水滴滴答答,仿佛在一下下掂量人心。我反问自己:凭什么该是我退让?我也有委屈,也向往安稳,也害怕坐上冷板凳,害怕名字不再被人提起。父亲那句后悔没有用处在耳畔回响,母亲缓步登楼的身影亦清晰浮现。我想,倘若母亲尚在,大抵仍是那句:一步一步,终能向前。

翌日,我给出答复:我去另一部门,把留下的机会留给老同志。领导默然片刻:你可想清楚了?那边并不轻松。我轻轻点头。点头之后,胸口先是一松,随即又沉沉落了下来。

往后的工作果真琐细繁重:拟文件、做报表、搞协调、处善后,没有聚光灯,亦无鲜花掌声。记得一回处理积压多年的信访件,我骑着旧单车三趟奔赴乡镇。最后一次赶上下雨,当事人把伞递到我手中,感慨一句:你是真心肯替我们办实事。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每办妥一桩难事,心底便漾起踏实的安宁。后来有老同志打来电话,声音微微哽咽,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挂断电话,我久久伫立窗前。楼下车棚传来一声车铃,旋即复归寂静。

就在那样的寂静里,我常常想起故乡矿区。想起那些沉默的采煤人,头戴矿灯,在巷道深处弯腰作业。灯不大,照不见远方,只够照亮眼前一尺见方的煤层。一尺一尺接续起来,便是整条巷道的路。他们很少被人记住名字。煤一车车从井下运上来,送进千家万户的炉膛,纵然烧成灰烬,暖意却留于人间。他们的灯在井下,我的灯在案头。灯下那些琐碎公文,一页页处理妥帖,便如巷道里一盏盏矿灯依次亮起,照见的虽只是脚下数步,连在一起,便是一条踏实可行的路。

深耕教育数十载,我见过许多乡村教师固守偏远校舍。轮岗名单上的老同志,巷道深处的采煤人,乡野间执鞭的教书人,虽四散各方,却都在平凡位置默默发光。旧日矿区早已归于寂静,而这份微光始终不曾熄灭。

如今重归故土,村落烟火依旧温热,只是再也不见那个盼我归家的身影。重回老屋,清风拂过屋檐,母亲那句慢慢走的叮嘱,依旧萦绕耳畔。风漫过巷陌,我敛住心绪,缓步前行。脚下青石板沉静厚重,路旁一汪浅潭,朝迎朝霞,夜揽星月,历经风雨,依旧澄澈。低处可纳百川,微光亦可向光而行。

父母已不在。但他们走路的样子还在。我照着走。

余生路长,我承袭母亲那般姿态,不急,亦不停,缓缓向前,守本心于低处,怀期许向光明。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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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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