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建厚

薛涛与李海燕合作的《我还记得你》(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是一部以东北山林护林员与一只小狗为主角的绘本。这部作品真正的魅力不在于情节的跌宕，而在于一种贯穿始终的“诗意”——一种借由文学的留白与绘画的晕染共同构建的、如山林晨雾般氤氲不散的艺术气质。

双面叙事

作为诗性结构的时间折叠

《我还记得你》最外在的诗意，首先体现在其双向阅读的叙事结构上。全书可以从A面或B面分别开启，两条线索在中央的蓝色书页处汇合——一面讲述老护林员与小狗从相遇到小狗老去、离开的故事;另一面则讲述新护林员接班后，在同样的山林里遇见一只相似的小狗，开启新的守护。这种结构打破了绘本惯常的线性时间，让时间不再是笔直向前的河流，而成为可以折叠、回环、双向奔赴的莫比乌斯环。

当读者先读A面至蓝页，再转读B面，会感到一种使命传承的庄严;若反过来先读B面再回溯A面，则会体验到记忆被层层剥开的悬念感。无论选择哪条路径，最终都会在蓝色书页上完成心灵的相遇——那两页静默的蓝色，不是叙事的终点，而是诗意的锚点。它告诉读者：真正的“记得”不是单向的追忆，而是双向的、在时间深处重逢的可能。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首无形的诗，它的韵脚落在每一位读者的阅读选择中。

语言留白

文字的“不写之写”

薛涛的文字一向以简洁、凝练、富有节奏感著称。在《我还记得你》中，他将这种风格推向了极致——全书没有冗长的抒情段落，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冲突，有的只是护林员与小狗在山林四季中的琐碎日常：春日采菇、夏夜乘凉、秋日暖阳下晒太阳、冬雪中蹒跚巡山。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平淡的描述，在大量的“叙事留白”中酝酿出了浓烈的情感余韵。

“留白”是中国古典诗词的核心技法之一——不说尽、不写满，让读者在意象的跳跃间自行填充情感的深度。薛涛的文字深谙此道。他写小狗的离去，只写“有一天，它没有回来”;他写护林员的衰老，只写“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没有眼泪，没有呼号，没有心理描写的铺陈。但正是这种克制，反而为情感腾出了更大的空间——读者在那些未说出的空白里，读出了比任何直白抒情都更沉重的分量。

层染技法

水墨中的梦幻与呼吸

如果说薛涛的文字为诗意提供了骨架，那么李海燕的绘画则为诗意注入了血肉与气息。李海燕运用独特的“层染”技法，以色粉笔与彩铅的细腻质地，叠加出水墨画般的晕染效果。她精准控制色彩之间的流淌、交融与渗晕，使画面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如梦似幻的质感——像是在湿润的宣纸上刚刚洇开的墨与色，既保持了山林的真实肌理，又过滤掉了现实中的粗糙与坚硬。

这种层染技法天然具有诗意的属性。李海燕的画面正是如此。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光影在层染之中变得柔软而暧昧。一切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的画面，带着时间的温度和情感的滤镜。

图文合奏

诗意的双重生成

《我还记得你》最精妙之处，在于文字的诗意与绘画的诗意并非各自为政，而是在相互补充、相互激活中达成了1+1>2的效果。当薛涛的文字留下空白——比如“有一天，它没有回来”——李海燕的画面便以层染的笔触将那个“没有回来”的下午具象化：空荡荡的檐下，只有小狗曾经趴过的垫子;远处的山林笼罩在金黄色的夕照中，安静得像一声叹息。文字留出了想象的入口，画面则把那个入口变成了一条可以走进的小径。

反之亦然。画面的许多细节是文字从未提及的“画中话”。这些小细节构成了画面自身的叙事线索与诗意空间，邀请读者放慢速度，像寻宝一样在每一次翻阅中发现新的秘密。这种“慢读”的节奏，本身就是对诗意最恰当的阅读姿态。

最动人的时刻出现在蓝色书页处。两页纯然的蓝色，没有任何形象，只有简短的文字——“我还记得你”。当图画回到了极简，文字回到了极简，两者共同创造出一个沉默而巨大的情感场域。在这一刻，图文不再需要彼此表现，它们已经融为一体。

责编：刘涛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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