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13 06:30:43
清明之前的晚上,王夫之照例喝得大醉。第二天上午,王夫之去买香烛、纸钱和鞭炮等物,身上还残留着酒气。王参之极不耐烦,责备道:“小弟,闻闻你身上的酒气!如此怎能祭拜祖先?一会儿父亲大人定会斥责你的!”
王夫之扯起衣角,嗅了又嗅:“哪里来的味道?”
“真是‘久居其厕,不闻其臭’矣。”王参之皱着眉头,嘲讽道,“你满嘴酒味,一身酒气,自己当然闻不到!”
王衙坪门口,有一条通往坟地的小路。细雨霏霏,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大家手里提着香火纸钱和点心水果,都是祭祖的。每年这个时节,都很热闹。树林之中,山野之上,鞭炮声声,青烟袅袅。
王参之买完祭祀用品,回家途中,他有感而发地对王夫之道:“设若到了祖坟前,焉不有愧乎?”
王夫之嘴硬,道:“小弟愧对祖先,是又能怎样?”
王参之拉下脸,一本正经道:“登徒浪子!眼里除了酒,还有什么?
清明祭祖,神圣之事,你竟毫不收敛,沉湎酒中,尚无悔意,何以如此?”
王参之很少用这种严肃的口吻与他说话。王夫之听了,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他跟在二哥后面,直到进门时,才突然胆怯起来。
厅堂之内,鸦雀无声,祖宗的灵位之前,王朝聘正襟危坐在最前列,一脸铁青。王廷聘和王家聘衣衫整齐地分列两旁,一家老小都老老实实站在下方。王参之进了内堂,恭顺地给父亲大人和长辈请安,然后站到一边,不时朝门口望望跟在身后的王夫之。
王夫之一进门,就看见妻子陶令微忐忑不安的眼神和愁云密布的脸庞,母亲谭孺人也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他突然感到心虚,刚想要给王朝聘请安,就听见王朝聘厉声道:“不肖浪子,你给我跪下!”
王夫之仿佛遭到了雷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看大叔,但他只顾着低头,似乎有意回避。王夫之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发怒,也从未见过大叔以这种方式对待他。看来,这一次自己一定让父亲大人和大叔太失望了。
王朝聘见王夫之茫然四顾,气得浑身发颤,又大声吼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还不快快跪下!”
“扑通”一声,王夫之双膝跪地,脑袋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日日纵酒,夜夜狂欢。身为王家子孙,圣人之学皆吃进肚里,变成虫咀焉?你纵不能光宗耀祖,亦不能把王家人的脸丢尽吧?你枉为读书人,而今站在祖辈前,莫知羞愧乎?”
王朝聘一口气数落完,也不看王夫之一眼,而是缓缓走到列祖列宗的灵位面前,突地跪下。众人惊呼“大人”,也都跟着齐齐跪下。
王朝聘声泪俱下,叩头道:“列祖列宗在上,朝聘庸碌一生,一事无成。
原本寄望于儿辈,但因教子无方,没有特别出息之辈。最不可恕的是小儿,最近行为疯癫,有辱斯文,有辱圣人,有辱王门,有辱列祖列宗,朝聘真有逐门之心……”王朝聘说不下去,连连磕了三个响头,不禁老泪纵横。众人也跟着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夫之俯首在地,父亲大人的话句句锥心。他握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格格响。起初他还是有些不服,可是,当看见父亲拖着年迈的身子硬生生下跪,并说出要将他逐出王家,他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反省到自己只顾发泄个人的郁闷之情,却不顾王家,特别是父亲的脸面,的确不应该。但是,王夫之虽然心里有了愧意,却没有及时向父亲采取悔过、认错的行动。
这时,王朝聘沉沉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地领着王家男丁,一步一步,出门去给祖宗上坟烧香。他走过王夫之身边,看都没看一眼。大叔王廷聘顿了顿,也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小叔王家聘本来想说什么,弯下腰,凑到王夫之身边,却想了想,又站了起来,默默走了。王参之强忍着泪水,用力打了自己一耳光,仿佛弟弟的错是他造成的。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匆匆走开。
男人离开之后,女人低声唠叨着,要王夫之起来。王夫之却倔强地跪着,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从上午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傍晚,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王朝聘从外面烧香回来,也没理会他,任由他那样跪着。王夫之没有亲口认错,王朝聘也始终沉默,就这么僵持着。王朝聘不发话,王家人谁也不敢让王夫之起来,也不敢给他送饭送水,甚至不敢去探望他。
夜半三更,黑乎乎的屋子里,王夫之一个人跪着,隔着黑暗,妻子陶令微低低的哭声隐隐传来。不管多么错,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哭泣是对丈夫有力的支持。然而,这种哭声让王夫之的神经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妻子在哭泣,但他就是不愿意认错,仿佛错不在他。
黑暗之中,无声无息。时间如水逝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王夫之想,这冥冥宇宙中,为什么会有人类?为什么人类比其他动物高明?为什么智商最高的人类却要忍受着最痛苦的庸常生活?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王夫之莫名进入到一种恍惚境地,他既躁动又安静,既纠结又舒坦,似乎围在身边的一层层黑暗都是上天泼给他的,让他好好去感受和体悟天地之间的堂奥。
就在王夫之胡思乱想之时,突然,面前亮起了一盏油灯,照亮了父亲苍老的
容颜和澄澈的眼睛。天啊,父亲一直陪在身边,黑暗中,他是如此渺小,渺小到自己都感觉不到。父亲老了,老了的父亲还要陪自己受这番罪,王夫之终于情绪失控,痛哭流涕:“父亲大人,小儿错了,小儿真的错了!”
王朝聘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贱儿,多像当年的自己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角也流下了一抹老泪,良久才颤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起来吧。”说罢,他拖着苍老的身躯,慢慢地回了卧房。
灯光消失了,黑暗重新回到身边。王夫之却从冥想中回到了现实,他哭得更厉害了,愧疚万分,痛苦难抑。那一夜,父亲离开后,王夫之并没有起来,而是一直跪在祖宗面前,反省,思过,忏悔。陶令微也是一夜未睡,就在一道墙后面的房子里,陪他一起苦着,疼着,熬着。万籁俱寂,王夫之仿佛看见祖宗的灵魂降临,先人聚在一堂,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摸他的身子,给他安慰和鼓励……王夫之似乎大彻大悟,他发誓痛改前非。豁然开朗的他哭得更厉害,但不敢哭出声,只趴在地上呜咽,泪水流尽。
黎明的曙光探进了后窗,第一缕光线照在他的身上,王夫之突然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晕死过去。陶令微失声尖叫,惊动王家众人,大伙立即奔进来。王朝聘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儿子苍白如斯,游气微存,心疼不已。
半晌,王夫之才徐徐睁开眼睛,看见皱纹历历、老泪满面的父亲,他心头一热,嘶哑地叫了一声:“父亲大人,小儿错了。”
王朝聘擦了一把老泪,轻轻摩挲着王夫之的头,道:“人生长远,畏天内修,自反克己。凡事不可愚执矣。”
王夫之点点头,这一夜,他参悟了许多。“愚执”二字,从父亲口里说出,道尽了他一生的心酸。可王夫之毕竟年轻,当时还没完全体会到父亲此话的深意。
许多年后,当他坐在湘西草堂,想起自己的一生时,他才突然明白父亲此番忠告的肝胆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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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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